第6章 佛子親自教法

法海認識裴文祿嗎……

想起他們肖似的麵容……青姬一驚,法海和裴文祿不會是親戚吧?!

像得這麼厲害,難不成是兄弟?!

不至於不至於……青姬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們一個是金山寺出家為僧的主持,一個是遠從長安調來的刺史,八竿子打不著,應該……

可他們真的好像,尤其是下半張臉……

青姬實在無法說服自己,等待得十分焦灼,好在裴文祿記掛她生病的事,很快就往回走。

她急忙把車簾放下,片刻後裴文祿進來,對馬伕道:“去保安堂,快。”

青姬趁機打聽,“剛剛瞧見你和一個和尚說話,你們認識?”

“嗯,那是我堂兄。”

青姬瞳孔地震,還真是親戚啊!

“他……怎麼會出家呢?”

裴文祿是個君子,不背後道人長短,隻道:“這事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我將你引薦給他,他是個很好很厲害的人,就是出家為僧,也是個一方大寺的主持。”

青姬應了聲“嗯”,見他不想提,便也不再多問。

翌日青姬出門采購,瞧見一隻黑白花色的貓被大狗追至樹上,她從菜籃裡拿出個肉包子:“阿狗,這裡!”言罷扔出包子。

大狗尋味而去,她趁機上樹抱貓,貓卻不領情,衝她驚叫著炸毛,青姬諂笑:“來嘛來嘛,我又不吃你,怕什麼。”

黑白花貓退無可退,慘遭蹂躪。

“小貓咪~”青姬上下其手地揉它,“好可愛的小貓咪~”

擼背,撓下巴,揉貓爪,好不愜意,“小貓咪,跟我回家,頓頓吃香喝辣,考慮一下?”

“喵!”貓毛髮豎立,渾身寫滿抗拒。

“喲,你這是答應了?那我們現在就回家~”青姬抱著貓跳下樹,提起地上的菜籃,迎麵撞見個大和尚擋道。

青姬麵不改色,一手挎著籃子一手抱著貓從他身邊繞過。

“人妖殊途。”法海冷聲道。

青姬頓住腳,“我又不傷他害他,還給他情誼,便是殊途又有何妨?”

情誼……法海斂眸,昨日蘇園裡,她與文祿執手遊園,本不管他事,但瞧見她對文祿投懷送抱……

那一刻,他早已破除多年的“我執”竟死灰複燃,貪嗔癡諸惑併發,將他重新拽入五蘊之境!

他迷惘了一瞬,不知自己為何如此見不得他們這般,隨即他明白過來,她以妖身誘文祿,逾越了人妖界限。

他自是不能置之不理。

“你的情誼可以給你同族,不可對人。”法海硬聲道。

青姬手的貓忽然抓她一爪,青姬吃痛,貓兒趁機跳出,落在地上,竟也不立刻躥走,嗅了嗅,湊到了法海腳邊。

青姬瞪著這貓,見它前爪踩到法海腳背,用身子蹭了蹭他的腿。

法海看了貓一眼,默了片刻,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

花貓溫順地“喵”了一聲。

青姬手上被抓了幾道紅痕,那花貓對她下手不輕,對法海倒是親近。

不知好歹的貓!

青姬冷聲譏道:“談及人妖殊途這個問題,就不得不涉及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了,大師若是有興趣,我倒是可以和你說道說道。”

法海收回摸貓的手,起身看來,似要洗耳聽她詭辯。

“大師,你可知我們妖道修行,為何第一道坎兒就是化人形?”說著,她幽幽乜他。

法海目不苟視,纏著佛珠的手豎在胸前,其行不動如山,沉穩威嚴,真是讓人挑不出一點錯兒。

青姬收回打量他的目光,淡淡道:“能不能化人,對妖來說至關重要,越是擁有精純的妖力,就越是像人,大師,你道這是為何?”

法海洗耳恭聽,不做打擾。

青姬繼續道,“化形之後,繼續修道大多遭遇瓶頸,這時我們當中的大多數會混入人間,吃人食嘗人苦,遊曆人間經曆種種,若有慧根有機緣,悟道便能修成妖仙。”她的眸光忽地冷下來,“大師……你當我們想做人?你當我們想涉險來這人世?不是我們想,是天道……”

她眼中透出幾分譏誚,似乎覺得這天道荒謬可笑,“是天道要我們化人成人……是天道要我們如人一般,吃遍人世苦受儘人世累,參悟領會……方得修成正果。不然……大師可曾見過不修人身直接得道的妖仙?”

法海雙手合十,不做評價,隻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

青姬笑了笑,繞著法海踱步,諷道:“你們人一出生就有人身,直接就可悟道修佛。”她駐足冷哼一聲,“而我們卻要經曆上百年的修煉,直到修得人身,才能談什麼悟道。”

她睨了眼他的側臉,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分明就是來亂她妖心,礙她悟道!

“就因為我們起點更低,需要吃更多的苦,就合該我們低賤?就合該我們不被世人所容?這是個什麼道理!大師,你說說,這是個什麼道理?若說人妖殊途,二者不可混淆,那又為何要我們化人入世?!為何我們不能直接以妖身悟道?!”

法海自來以降妖伏魔為己任,修身養性為日常,從未想過妖道的因果業障。

此番被青姬批頭質問,竟無言以對。

“阿彌陀佛。”法海低聲道:“人與妖壽命、習性相差甚大,如何能善終?”他見過太多執迷不悟的妖,以各種手段企圖延長戀人壽命的,妄想將此世的情寄托到來世的……大都誤入歧途犯下大錯。

他不過是……不想她和文祿落入此境。

“你還怕我生生世世糾纏裴文祿?”青姬嗤笑一聲,“彆說生生世世,就是他回京我跟不跟去還兩說,你當我們妖的感情是那麼容易交出的?”

青姬走到他跟前,眼神不善地刺道:“大師,你若是見不得我們結連理,你跟他說去,休來煩我!”

結連理……

她說完便扭身要離去,法海下意識抓住她手腕,“你就這麼想和他成親?”

話一出口,二人都愣住了。

法海立刻鬆開她的手腕,指尖飛快地撥了幾下念珠。

青姬顧盼生輝的眸子流轉而來,注視他的眼神若有所思。

法海垂眸,他自然也覺出不對,隻是再做更改怕是越描越黑。

“噗”。她輕笑一聲。

法海抿了抿唇,想到她歪理甚多,此番怕是要被她揪住錯處好生說道一番。

青姬心情忽然就愉悅起來,卻難得地看破不說破。

纖纖細指伸出,十分“好心”地替他理了下微亂的法袍領口,規整好後指尖卻不即刻離開,若即若離地、慢斯條理地劃過他心口。

法海不解其意,見她螓首低垂,細白柔嫩的脖子露出來,隨後幽幽抬眸,睄他一眼,轉身離去。

那挎在胯間的籃子,被她左右扭動的柔媚腰肢一頂一頂地晃動著,而他的目光追逐,抽絲般剝離。

待他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神思隨她,猛地攥緊了佛珠,下頜陡然繃緊。

青姬這幾日心情甚好,白娘子還以為是她歡喜裴文祿正沉迷於男女之情。

這日初雪,裴文祿又著人邀她賞寒山寺的雪,不想卻被青姬尋由頭拒絕了。

下午青姬卻要出門,白娘子奇怪道:“你不是拒了嗎?”

青姬笑道,“想吃下街的包子,我要去買熱騰騰的!”

“不是才吃過晌午飯!”

青姬已經跑遠,誰要去賞寒山寺的雪?

要賞,自然是賞金山寺的俏和尚。

新雪薄薄地覆了一層,將天地都淨化。

許是下雪,上香的人少,金山寺難得白日如此清淨。

他修長的身影閒庭信步而來,不知從哪兒歸來,肩上都落了雪。

雪剛停,太陽就出來了,望見破雲的陽光照在一方細雪上,他駐足細賞,覺得內心一片寧靜。

青姬展臂從他身後環住,將他抱了滿懷。

是她放肆。

但她就是想這麼做。

“大和尚,你好高啊……”她將臉貼在他背上。

閉上眼,聞到他身上焚香與雪鬆混合的味道,帶著暖暖的體溫,讓她沉醉,“你身上為什麼會有雪鬆的味道?”

想過會被推開,被斥責,被驅趕。

唯獨冇想過他會這麼淡定,巋然不動。

青姬收緊了手,與他貼得更緊,“大和尚,人妖殊途,我不與裴文祿結緣,也不妨礙他,但我也要曆經人世種種……”

她蹭了蹭他的法袍撒嬌,“你幫我好不好?”

歪理一堆,又開始胡謅,“你金山寺主持不是要普度眾生嗎,你幫我,就是渡裴文祿,渡我……”說著,纖手慢慢從他腰上往上蜿蜒,順著他的小臂摸上去,輕輕握住他纏著佛珠的手。

法海低聲道:“青姬姑娘,莫說我是出家人,就是男女都還授受不親。”

陽光吝嗇,眨眼就收,雪又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青姬戀戀不捨地鬆開他。

法海轉身,冇看她,隻緩緩走在前麵,青姬站在原地目送他。

他忽然回身看她,俊秀的臉沉靜淡然,但那雙眼睛卻透出一絲不悅。

青姬心道你不高興什麼?我還冇不高興呢!臭和尚!

卻聽他道:“還不跟上。”

青姬一怔,腳尖轉向他想跟上去,但突然又彆扭起來,你叫我跟上我就跟上……豈不是很冇麵子……

她垂目看腳尖,剛剛抱法海的行為竭儘了她的勇氣,現在……突然就走不動路了。

視線裡出現另一雙鞋,他站定了,“我做你的具格上師,教你研習佛法,助你早日得道。”

青姬瞪大雙眼,大和尚,她說的幫,可不是這樣幫!

手腕被他捏住,往前輕輕一帶,青姬便跟著他走了。

藏經閣不是誰人都能進,但法海作為金山寺最高領導人,又行事磊落,便是帶著個女子進去,弟子也冇多問半句。

“疼!”青姬腳下不知踩到什麼法陣,繡鞋直接燙穿烙到她腳心。

像隻跳腳貓,直到掛到法海身上,法海雙手正忙著結印封印地上的法陣,被她整個人一掛,差點失穩。

“下來。”

“你看我的腳,”她抬起腳心給他看,“你怎麼帶我來這裡?你不知道佛家對妖道很不友好嗎!”

法海把她提溜下來,放好,“已經封印了,暫時不怕。”

青姬惱道:“學什麼佛法?我纔不學,我也不要你做我具體上師!”

“是具格上師。”法海睇她一眼,“多少人求還冇有這個機會,你當好好珍惜,認真研習。”

法海熟門熟路地從浩海書海中抽出兩本,安排道:“以後你每隔兩日來我這裡,我每次授課兩個時辰,這期間你要認真聽講,回去以後潛心參悟,若是遇見不懂,下次來的時候問我。”

青姬茫然地看著他將書遞到自己手上,“可是……我……”

法海將她領到一處書桌前,拉開椅子,“坐。”

青姬懵懵地坐下。

法海依次擺開她手裡的書,一本《法華經》一本《地藏菩薩本願經》,“我們先學這兩部基礎的,今天從《法華經》開始。”

青姬秀眉緊蹙,“等等大師,我……我不是來學佛法的!我是來……是來……”勾搭你的…

“你那日不是跟我論妖道不公,《華嚴經》論述的就是萬物平等。”法海低聲道,“妖道並冇有受到不公,”他認真地回答她那日的控訴,“妖有物件成妖、生靈成妖,但不管原身為何,哪怕你們冇有化形,但從成妖的那一刻開始,你們就身具法力,或可變化或可隱匿或可飛天遁水,而人什麼都冇有。妖物可輕易玩弄人於股掌之中,這種力量上得差距,又何嘗不是一種彌補?”

青姬被他說得一愣,一時忘了此行目的。

見他拉了椅子過來坐在她身邊,翻開書為她一句一句講解經文,那模樣嚴肅認真,唬得青姬不敢輕易造次,再者……有他這幅好相貌好嗓子加持,她竟真的……聽進去了。

本想邀佛子共享人間情愛,卻不想被其強行洗腦修佛。

這人世間的事,不到最後一刻,是萬萬想不到。

“這些字我瞧著都認識,但你若是不解釋,我真是一句也讀不懂!到底是誰譯的這些經書,就不能通俗點!”青姬抱怨道。

法海端坐如鬆,聞言正色道:“這本書是天竺鳩摩羅什法師所譯,是最好的譯本,你往日罵我也罷,切不可褻瀆大師經典。”

青姬軟在桌上,抗議道:“我累了,我要休息一下!”

法海點點頭,“你剛接觸佛法,學得累也正常,稍事歇息,我待會再來教你。”語畢起身,瞧著要出藏經閣。

青姬揚聲問道:“你去哪?”

法海本不欲解釋,見她起身要跟來,隻道:“我去安排今日晚課內容。”

見青姬疑惑地歪頭,自動讀出她心裡的問題“這麼早就上晚課?”

無奈地繼續解釋,“先安排下去,弟子們會先開始研讀,遇到不懂,晚課還可以問我。”

青姬終於點頭,法海才得以脫身。

青姬自他離去便回了桌邊,百無聊賴,撿起經卷看他剛剛教的那一段,除了他逐字逐句解釋的那些,再往下,是一句也看不懂。

真難啊!

陡然回過神,她怎麼稀裡糊塗又學上了!

撂了經書,她纔不學!她纔不修佛法!

她纔不想變成冷心冷情的女和尚!

過了半晌,閣外有輕緩的腳步聲。

青姬在他踏進藏經閣時把桌上的經書推遠,抗議道:“我不學!”

法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青姬繃著臉,扭頭不看他。

他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拿起《法華經》,繼續從剛剛的地方講起,“身常行慈入如來慧……”

“我不聽我真不學!”青姬轟然起身,動作太大把椅子都弄翻了。

法海不為所動,放下經書開始釋義,“這裡的意思……”

“法海!”青姬大喝一聲打斷他,“我說了不學!我一修妖道者如何能習佛法?”

法海慢悠悠轉眸斜上睇她,“我是你具格上師,你要尊我為上師,不可直呼其法號。”

卻不知他吊梢桃花這一眼已經迷得青姬找不著北。

彆說學法,就是考科舉都行。

青姬軟了身子,落座。

一落座兩人都顫了下。

椅子翻了……他又扭過身子對她說話,這大腿就跟著打開了。

好巧不巧給她坐了。坐上……就不想挪了。

“你還不起?”法海驚道。

青姬主動拿起先前被她嫌棄的經書,指著剛剛他正要釋義的那一句:“身常行慈入如來慧到底是什麼意思?青姬好想知道……”

“……”

法海閉眼,捏了捏眉心,低聲道:“你下去,彆讓我推人這麼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