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佛印
真疼啊……
她雙腿交疊,下一刻化出蛇尾,瞧見上麵一大塊禿嚕皮,真是比疼痛還讓她難受。
她嫌棄地彆開眼,“醜死了!”
眼看大船消失在視野,青姬才籲出口氣,心下尋思著,大和尚走了,那她豈不是可以回蘇州了?
無奈木板冇有動力,這段水域又浩瀚,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靠岸。
所幸她和姐姐山中修行隨遇而安慣了,一截木頭,一段枝條就能歇息。
也不是不能在這沾了佛氣的木板上打瞌睡。
蜷縮成團,闔眼歇息。
板子被打翻的時候青姬正做夢,夢見姐姐和許仙起了些掙紮,她正要叉腰幫著姐姐罵許仙,忽然一陣冷浸打斷了她。
從水裡濕漉漉地爬起上板子,才發現竟是板子觸到大船,船底波浪翻滾得厲害,眼看板子要被攪進船底,她仰首望了眼高大的船身。
依稀聽得船上人聲嘈雜,她足尖輕點,不著痕跡底落到船頂,往下一看,甲板上沾滿了濕漉漉的人,這才意識到原來這艘船就是剛剛那艘大船。
那豈不是會碰到大和尚……
還未落下思緒,便覺如芒在背,扭身果然見大和尚正在不遠處的船頂打坐。
碰都碰上了,自然不能露怯。
青姬就地坐下,澹澹青雲化作細雨飄落,船艙裡已經擠滿了人,人們儘量讓老弱婦孺進去避雨,一些大男人就站在外麵的甲板上。
青姬體力消耗得多,又受了傷,濛濛的水珠掛了一身,還好是冷血動物不怕涼,隻是冇有熱量,她動作變得遲緩了些。
甲板上的男人們發現這麼一個美人竟獨自坐在船頂,又被水濕透了衣衫,那攝人心魂的曲線勾勒出來,直教人錯不開眼。
換往日青姬該嗬斥了,隻是現在她倦乏得很,為了避開這些灼熱的視線,她將自己臥倒,臉彆過去,大和尚巋然不動的身影就落入眼裡。
青姬見他閉目打坐,指尖不緊不慢地撥動念珠,雨水順著高挺的鼻梁滑下來,懸在鼻尖。
他身側泛著淡淡的透著暖意的光,青姬抿了抿唇。
抬眸看了眼天色,也不知什麼時候雨停,她好想曬太陽啊……動了動手指,僵硬得很。
閉眼想再睡會兒,卻是不得安眠,窸窸窣窣的聲響,是人們說話的聲音,他們都在言她。
輕緩的腳步聲,青姬警醒睜眼,見大和尚走到她麵前,青姬抓起佩劍,與他對視一眼,大拇指慢慢抵開劍柄,露出一截鋒芒。
他不曾低頭,隻垂眼淡淡瞥了她一眼,脫下身上的法袍,搭在她身上,又轉身走開。
嘖。青姬把身上的法袍扯下扔過去,誰要你的破東西!
又遮不了雨,濕噠噠黏在身上。
隨她扯開法袍的動作,人群爆發出了一陣壓低的起鬨聲,青姬轉頭俯視甲板,瞧見下麵嬉笑著地覬覦她的男人們。
她起身往船尾方向走去,藉此避開他們的視線。
可這些被她誘得口乾舌燥的男人們哪肯放棄此等眼福,隨著她走動跟著往後挪動。
這詭異且令人惡寒的畫麵讓青姬後悔了,之前為何出手相救?這種人死了不更清淨。
船頂就這麼大,且高度也不算高,走到哪裡都能被有心人瞧見,青姬索性不躲了,瞧個夠吧。
這時她纔回過味兒來,原來剛剛大和尚把法袍給她,是為這個。
淅淅瀝瀝的雨砸在船頂,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響,雨水順著她黑亮的發、白皙的皮膚、起伏的曲線在她身側彙成一灘。
忽然大和尚走到她身側,青姬抬首,隔著濛濛的雨幕瞧見他麵色不虞,隨後他竟在她身邊背對她坐下了。
隔斷了能瞧見她的那些人猥褻的目光。
青姬不領情,“誰要你幫忙了?”
“你點起了他們的欲,這種欲厚重起來,是罪孽。”他淡淡道。
“嗬,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青姬偏頭看他,諷刺道,“那依大師之見,但凡長得好看點的,都不該拋頭露麵了。”她目光直白地打量他俊逸的側顏,“照著大師的意思,你也不該出寺,惹得小姑娘大嫂子起欲,豈不是罪過!”
大和尚不言語。
但他到底還是頂點用,他一出麵,那些男人便散了。
青姬縮在他身後百無聊賴,見他身上泛著淡淡的暖光,伸手過去,竟真有些熱度。
青姬不客氣地湊近了些,環顧左右,發現和尚身形高大能把自己全部遮住了,遂化為小青蛇,遊到和尚的手臂下躲雨。
反正這片地方也冇其他什麼躲雨,不如便宜她。
蛇尾輕輕劃過他的腰際,他睨了眼身旁的小青蛇,繼續閉目默誦經文。
雨停雲歇,陽光灑下來的時候,船也靠了岸,因官船沉水之事,官府來了人,又是一陣惱人的喧嘩。
大和尚停船便走,小青蛇則在船頂曬太陽回溫。
等到船再次起錨出航,青姬才懶洋洋地化作人形坐起來,也不知這船開到哪兒了,她扶搖而起,岸邊樹木蔥蘢,依稀看得到一些密密麻麻的屋頂,料是有人煙,她餓得很,便往那處飛去,想尋些吃食。
忽聞鐘聲盪漾,這竟是個寺廟!青姬連忙旋身,輕飄飄落在一條小徑上。
瞧著連綿的寺廟群,怕是個大寺,她轉身離去,卻聞到一陣麥香。
“唔,吃一點再走。”她狡黠一笑,尋著香味果然找到廚房,趁著燒火僧人出去抱柴垛,她躡手躡腳地掀開一個蒸籠,拿了個饅頭。
吹涼後撕下一塊,放到嘴裡的那刻便覺得冇滋味,蛇可不喜歡吃素,她好想食葷腥……而且她受傷了,可不得吃點葷腥補補!
把嘴裡這塊吃不下去的饅片又塞進手裡剩下的部分,這樣就依然是個完整的饅頭。
看,她可不曾偷拿偷吃!便是姐姐在這裡也說不得她半句!
剛想把饅頭放回蒸籠,聽到有人走動,來不及歸置,直接放在案板上閃身,溜出廚房。
跑出廚房冇多久,一股疾勁佛光從身後射來,青姬閃躲不及,被擊了個正著。
睚眥眼刀飛過去,來人不接,舉起手裡的半個饅頭質問她,“你做了什麼?下毒?”
又是這個和尚!怎麼又是這個臭和尚!
“什麼下毒!”青姬的腿上本就帶傷,如今被他用佛光烙下蝕骨佛印,疼得站不起來,憤恨道:“想殺便殺!休要藉機汙衊我!”
大和尚聞言,眉頭擰得緊緊的,下意識砸吧了下嘴,“那我怎麼吃著怪怪的,有股淡淡的妖氣。”
呃!青姬一愣,“噗嗤”一聲笑出來,眼底的得意掩都掩不住,“那有什麼,我吃不慣饅頭,吐回去罷了。”
見大和尚眼神一縮,青姬急道:“總不能因為你吃了癟就要殺我吧!我從不害人!”
和尚一噎,沉吟著冷眸逼視她。
青姬訕訕道:“總不能扔了,多浪費……再說那麼多饅頭,你怎麼就那麼巧要拿那個……”
什麼巧!
分明是這饅頭就在外麵明晃晃擺著,他以為是中午剩下的,指背試了試,還溫著,剛好,他想是它靠著蒸籠才還熱著,哪曾想是她偷拿出來的!
但吃了她一口口水確實不足以使她喪命,尤其是今日見她負船救人,怎麼也下不了殺手。
大和尚嚥下這口氣,冷聲驅逐:“那你一介妖道到此做甚?寺廟不歡迎你們,速速離去!”
青姬見他拿其他事作伐驅趕她,冷笑一聲,“我纔不想來這裡,隻是受了傷,想尋個歇腳的地方罷了,冇想到還挨你一記佛印!”
大和尚見她腿上傷口潰爛又被泡得發白,念及她的善行,公允道:“那……我尋個房間給你稍事休息,等你好些請即刻離去。”
青姬被他多變的態度整得一怔,不過有地方休息是好事,遂道:“那……那你再給我點藥。”
“嗯。”大和尚說完也不理她,轉身就走,邁出幾步後冇看到身後有聲音,回頭見她吃力地想要站起,纖細身形瞧著有些伶仃。
手背上被她咬的血洞忽然有些發癢。
“站不起來?”
青姬咬著牙笑道:“是啊,大師的佛印好生厲害。”
大和尚杵在原地等了片刻,見她終於站起來,慢騰騰地走向他,他才轉身繼續引路。
走得很慢,一段短短的路遇到了兩個僧人,雖然他不需要同他們解釋什麼,但她的身段樣貌著實惹眼,總引人多看,想來還冇參透色相。
青姬走著走著,覺得這佛印未免也太厲害了,腿上的傷剛剛都不會影響她走動,怎麼現在……
走路都變得如此困難……
好疼啊。
她反手摸了摸被佛印擊中的後腰,那裡變得很灼熱。
走到這處偏院已是汗水淋漓,要知道哪怕是人身,她也是很難出汗的。
“這裡是供上香女眷暫住的地方,你在這裡歇息,我給你取藥。”他打開門,清淩淩的目光監督她進了屋。
待他邁出房門,聽她在身後氣喘籲籲問道:“大師,你的佛印可以解嗎?”
“不可以。”他淡淡道,見她麵如金紙,他抬腳出門,“我去給你取藥。”
他修得佛道是誅儘世間不淨,不曾研習過解除之法。
白藥撒在傷口,青姬展開白棉布細細將傷口裹起來,“大師,你也看出來了,使我虛弱的……不是這個傷口。”
大和尚沉默。
“真不能解嗎,它在後腰上,那裡越來越灼熱了……”青姬很想一劍刺死這個臭和尚,可他的佛印如此淩厲,他若是不處理,她自己的妖力是無法讓它癒合的,到時候怕是又要讓姐姐費心!
可惡!她終究還是惹事了!
“不能。”大和尚平聲道。
“那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做錯什麼事了嗎?就因為你還嫉恨吃了我一口口水的事?”她眼眸掃過他手背上她留下的牙印,“還是……因為我咬了你一口?”
大和尚遲疑片刻,解釋道:“我當時隻是下意識要誅妖……並不是想傷你性命。”
青姬見他開口解釋,似有要鬆動的意思,狡黠的眼眸微斂,故作委屈:“可我隻是一隻小妖,大師你道行高深,自然看得出來我從不傷人……雖不過幾百年道行,但行走人世行俠仗義無愧於心,便是觀音菩薩也多有垂憐,大師……你當真不管?”
她幽幽望向他,大和尚避開她的目光,下意識撥動念珠,默了片刻,低聲道:“待我研習解除之法。”言罷也不多留,開門離去。
青姬眼前一亮,想到自己能把這事兒消無聲息地處理了不讓姐姐知道,心頭高興,殷勤衝著他的背影道:“先多謝大師,還望大師早日解救小女子……”
本以為這個禿驢起碼得學個一兩天了,冇想到他回去不過半個時辰就又來了。
他雙手合十宣了個佛號,便道,“我來為你解印。”
青姬驚愕地瞪大雙眸,怔了片刻,呐呐地誇道:“大師好高的悟性,學東西可真快……”
大和尚不為所動,隻道:“你躺好。”
青姬本就坐在床頭,聞言躺下。
“翻過去。”他又道。
青姬依言翻過去。
佛印透過她碧色的衣物發出淡淡的金光,他撚開她的衣物,露出雪膚上一個入肉三分的佛印。
創口血肉規整,一絲血液也不流。
他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觀察佛印造成的創口,以往收妖,隻管滅殺,不曾細看對那些妖孽造成的傷。
原來是這樣的。
就像被佛印燙傷再狠狠壓進皮肉,且這個佛印會隨著時間不斷推擠入肉,烙得越來越深。
青姬不知他怎麼操作的,隻聽耳邊梵音靡靡,後腰上的佛印變得更加灼熱,燙得她扭動起來。
“彆動!”他厲聲道。
青姬隻能咬牙忍著,一隻溫熱的手覆上她後腰,彷彿有什麼在拉扯佛印,扯得她的皮肉一陣劇痛,她渾身發顫,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衣衫。
“疼!疼!好疼啊!”青姬實在受不了叫出來,一時間妖相畢現,尖利地蛇牙齜出,豎瞳繃成一根線。
妖氣瀰漫,見青姬要起身,他抬掌壓住她的後頸,“忍著,快了。”
青姬抗拒地扭動,下身化蛇,揮動蛇尾亂甩,桌椅板凳無一倖免,被她粗重的蛇尾砸個稀爛。
他眼角掠過那躁動的蛇尾,麵不改色,右手加快了佛印的回收,但那佛印牢牢刻在肉裡,吸出來的時候撕扯得血肉猙獰,也理解她為何如此癲狂。
冇有東西砸,蛇尾就到處亂晃,他一手回收佛印一手壓著她的後脖,騰不出手來管那尾巴,隻在她尾巴朝他麵首抽來時偏頭躲開,然後找準時機抬腿一踢,把尾巴踹開。
青姬已經痛得眼淚直流,蛇尾也不是想襲擊誰,隻是想宣泄這種疼痛罷了,被他一踢後老實不少,她隻得把力都發泄在手上,死死地拽著手裡的布。
整個人蝦弓而起,繃得像一張幾欲斷裂的弓。
佛印已被抽出許多,隻剩一層貼在皮肉上,本以為快了,卻不想青姬的皮肉其實本質是蛇鱗,抽走時連帶拔出許多蛇鱗,疼得她昂首嘶叫。
蛇尾一收,緊緊地纏住,似乎要把疼痛都傳遞出去。
最後一絲佛印脫落,回到了他的手裡,慢慢消弭在他掌心。
青姬終於解脫,整個人鬆弛下來,隻剩喘氣的力氣。
蛇尾被撥動,青姬軟綿綿掀起眼皮,瞧見大和尚正把纏在他腰上的蛇尾解開。
青姬一愣,她……她怎麼把他纏起來了……
尷尬之後便憤恨起來,明明是他做的孽,卻要她受苦,礙於情麵,她還得給他道謝?!
可惡!可惡至極!
她勉強支起軟綿綿的身子,頷首,語調木訥地謝道:“謝大師解救。”
大和尚正把她的尾巴從身上拆下來,身上的法袍已經被她揉亂,起身要走,卻發現她還攥著他的袍角。
他牽著法袍扯了扯,青姬卻下意識抓緊了,倏然抬頭警惕地看他。
他蹙眉,不知她作何解。
青姬另一隻手理了理領口,彆開眼不看他。她知道自己此刻大汗淋漓衣衫淩亂,但不至於讓這個吃齋唸佛的大和尚動心吧?
他乾嘛扯她衣裳?是暗示她什麼?
忽然她的手被拉過去,他使勁掰開她的手指,把被她捏得縮成一團的袍角解救出來,也不多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徒留青姬呆呆地看著那隨他走動一甩一甩的縮成一團的褶兒,感到一陣窒息的無地自容。
可惡,她怎麼攥的是他的衣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