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330無人可用

第331章 330.無人可用

巴夫人有如此效忠之意,自然不是她不重視利益。

相反,她更重視了。

成為巴氏家主,一言一行皆有人讚同,又將蜀中巴氏的名聲傳得天下聞。

這種事業上的成就感,遠勝當初成婚生子,是截然不同的情緒催化。

也正因此,她戰戰兢兢,輾轉反側,徹夜都在思考這一切的根源。

是權利呀。

超越了掌管一家一族事務的權利,是王後賜予她的,因此族中輕易同意了她作為族長,她的話語也比過往更有力量。

那麼,做選擇時,就不要捨本逐末。

王後賞賜的這些,任選一樣都能又為巴氏的財富增加許多,但巴氏本來就钜富,她兒女尚且年幼,商賈世家又不得綾羅加身、簪金戴玉。

那,每年能收入兩萬金餅還是五萬,會讓她的生活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嗎?

不會。

反而會大大增加危險性。

巴夫人抬頭,靜悄悄看向怒瞪自己的烏由。

她時常很羨慕烏由,雖起家的生意做的坎坷些,畢竟牲畜風險比丹砂要大上許多。

但族中生意都是他一力促成,又是男人,他如今當之無愧是是烏氏家主,根本無人敢反駁。

但他都這樣有錢了,巴夫人倘若一時有錢財不湊手,想要拆借,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同理——

她在烏商回視過來時,又靜靜垂下眼瞼——

同理,王室看他們,恐怕也是如此,國庫私庫空虛,商人卻是盆滿缽滿。倘若國家需要錢財,那……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巴夫人的一番忠心誠懇,秦時一個字也不信。

為富不仁,為仁不富。

通俗點就是:資本的每一處都流著肮臟的血液。

什麼叫地方豪強?什麼叫貴族豪商?蜀中巴氏占據著整個蜀中的丹砂礦產,烏商壟斷了邊地的牲畜生意。

就連勤懇做事的白秋沙,白氏一族又為何在關中有如此多的田畝?莫非是庶民主動贈予的麼?

他們生來就懂得利用每一寸資源,收斂資源,聚集資源。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這句出自《漢書》的話語看起來似乎輕描淡寫,但在若乾年後,有一位名叫朱重八的乞丐,因為冇有田地給父母下葬,給地主磕頭也苦求不得……

巴夫人與烏商在他麵前表現得如此卑下,也不掩飾他們作為資本家的本質。

縱觀整個古代史,都被【重農抑商】四個字貫穿。實在是,財無止境,財可通神啊!

但,士農工商,國之石民,冇有了商人,國家經濟凋敝,同樣會導致民不聊生。

所以秦時在這一點上,內心是於姬衡有著默契的。

商人,可以用。

但在 ta未脫離商人領域時,可用,不可授實權。

而在如今,巴夫人既然不肯要真金白銀的獎賞,自然是因為她有更大的訴求。

不過,秦時倒也不抗拒這種訴求。

有所求,自然需要有所表示,省下不要的項目拿去拍賣會中掙錢,能多為秦國賺些錢財,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否則一個國家若窮困起來,使出什麼昏招都不為過。

比如漢武帝在連續四次財政改革都一塌糊塗後,居然推行了【算緡法】和【告緡法】。

前者要求每一位納稅人都向官府主動申報財產,謊報或不報不僅會冇收全部財產,還要戍邊一年。

後者就更離譜了,鼓勵大家舉報納稅人,舉報成功後就會獲得對方的一半身家。

秦時如此積極地斂財,一方麵是達者兼濟天下的心態,一方麵也是怕秦國風雨飄搖。

就像她勸公主文的那樣,到底是要做萬邦來朝的強盛帝國的實權王後,還是要做末代身似浮萍的王後?

想到這裡,她笑意加深,神情中既滿意,又帶著說不出的安穩,使得巴夫人忐忑的心也迅速安定下來。

“那……”

王後似乎極為感動,此刻斟酌許久方纔說道:

“巴氏如此忠心耿耿,我亦不能視而不見——此前我曾說,欲借巴氏【鹽丹之路】,往西域等邊地打通商道,收集更多新物種……”

巴夫人眸中彷彿有利劍,她預感到即將有重任托付,此刻脊背也緩緩繃緊。

而秦時不顧一旁烏由恨不得跳起來舉手的急切神情,細細思索後又道:

“可此行若全按我的要求來,會大大影響巴氏一族所攜帶商品的分量,如此利我損你的方式,恐難言長久。”

“絕不會!”

巴夫人積極表露忠心,“能為王後做事,我巴氏上下求之不得,絕不敢有如此想法。”

秦時卻緩緩搖頭:

“天下熙熙皆為利。若利益有損雙方,那無論如何都是不長久的。既然如此……”

她放慢語調,“我欲來年征調人手,前往西域,開辟新的商道……隻是如今國中百廢待興,西域周邊亦不太安定,若光明正大敕封使節,行事稍有不當,恐會生出外交事故來,因而便打算先小封幾人為郎官……”

巴夫人呼吸粗重起來。

郎官的官職實在不值一提,這鹹陽宮中,隨處都能拉出一位郎官來。

可,商與政,本來就有天塹之彆呀!

冇有王後特許,他們這樣的市籍,便是有千萬豪富,世世代代也跨越不了這個階層的!

她還未說話,一旁的烏由再也沉不住氣!

笑話!做生意時,他能耐心等待數年乃至數月。

可逢這種大事,他再沉住氣,巴氏又如此能說會道,留給他的,恐怕連殘湯冷炙都冇了!

“王後!”

烏由亦重重拱手下拜:“我烏氏一族常在邊地,對西域各族亦有瞭解,新的商道也有眉目……”

他雙目灼灼,恨不能射出鐳射來,在王後麵前的青石板上重重刻上二字

【選我!】

他如此積極競爭,巴夫人呼吸一頓,沉穩心態都繃不住了。

畢竟豬搶食吃得香,人搶食亦是如此。

而秦時當然樂見其成。

一家獨大可不好,兩方互為競爭,既能相互監視,又能集中力量。

“既如此……”

彷彿是被烏由打動,上方的王後蹙了眉頭,細細思量,引得巴夫人又在心中怒罵一百遍。

但……

王後叫他二人一同前來,又同時提了此事,焉知冇有樂見他們這樣競爭的心理呢?

總之,不管心中如何想,二人麵上都做出一副忿忿不服氣的模樣。

而王後在思索一番後,果然也不負期待:

“既如此,拍賣會後,咱們就來商定此事細節。”

……

這世上從來不乏有心人。

巴商與烏商攜名錄前往鹹陽宮,自然是在大家意料之中。

做生意嘛,誰還冇安排過托兒呢?

但是二人從宮中回來後,喜氣盈盈,這就令得大家深思起來。

直接投效王室,怎麼如今隻見好處,冇見難處呢?

至於說巴商烏商此前包括現在一直向周邊各地推行蜂窩煤之事——哎呦,族中兒郎眾多,安排誰來做不是做?

而且那煤炭生意經由二者配合各處驛亭分銷,雖利薄,買得起的人卻多,如今眼見著已是能有盈利的。

既有利,便不虧,便可做。

還叫他們得了王後親賜金簪!

鹹陽城中豪富眾多,不將巴商烏商看在眼裡的也不乏有,但不管家中幾多財富,頭上都隻能簪些木頭或銅,哪裡及得上金銀珠玉閃耀?

大家齊聚一堂,此刻猜測著拍賣會諸般寶物,心中也各有打算。

而其中,雍城糧商任家,年輕的郎君麵上早已不複之前的浮躁與尖銳,反而平和沉穩:

“跟家主說,此次拍賣會中,預計花費的錢財,我任家要再提上一倍。”

坐在下方的族老渾身一震:

“再提一倍?如今已然是傾了族中足三分之一的田產寶物了!”

但他質疑,卻並不敢反駁。

這年輕的郎君任稷,手段心計半點不缺,又自小飽學,自他成丁後,族中生意不乏參與。

如今任氏在雍城生意已愈發勢大,隻可惜頭上永遠有權力更大的貴族壓製著,每年所得,層層盤剝。

任氏縱是天下糧商又如何?

若論族中能支配的豪富,甚至還比不得蜀中巴氏。

最起碼他們上頭捧著的那位貴族,可冇有如此洶湧的大胃口。

再加上有王後在後方引作支援,那位無有實權的貴族,又哪裡敢跟王後作對呢?

若非這背後層層盤根錯節的勢力對抗,巴氏上下又如何能輕而易舉就獻出忠誠?

總之,族老沉吟著,到底應下:“我這就去信一封。”

雍城乃秦國舊都,相互之間溝通很是頻繁,訊息傳達,應當能在拍賣會前再送上些名錄來。

隻是不知這些田產寶物如今這樣拿去拍賣會,又能作價幾何?倘若王後非要不顧臉麵壓價的話……

族老想起這種種煩心事,此刻也是歎息。

若是他們任氏有人能做官就好了。

哪怕是不起眼的小郎官呢,但凡能撕開一個口子……

……

族中人各有思量,族老為了自己,亦為了家族考量。

但年紀輕輕卻坐在上首的任稷卻是沉思著。

他在雍城多年,已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族老退去後,他將接過權柄,掌控著族中動輒以千萬貫計的生意。

出門前呼後擁,人人都知雍城任氏。

但同時,他要躬身下拜,對上頭那位王室貴族卑躬屈膝,將自己族中辛勞所得,進獻七八成往上,方能得其庇佑。

不,準確來說,得其不乾擾。

那些燦燦金餅、一緡兩緡的銅錢,在任氏倉庫中短暫停留,又迅速流水般逝去。

生意越做越大,上方的胃口也越來越大。

不出所料,他未來的幾十年,恐怕也要日複一日過著這般生活。

可年輕兒郎,誰還冇有遠大誌向呢?

那位關中白氏的年輕郎君,他在關中做生意時倒也聽聞過。

雖飽學,卻並不算出眾。

白氏隻在關中豪富,比之他們這天下第一大糧商又差出許多來。

可這樣的族中供養的兒郎,竟能因為區區錢糧的進獻,輕而易舉就跟隨在王後身邊,甚至得封宣傳使!

這雖是王後冊立的新職位,但再如何,那也是王後親授!

憑什麼他可以,而自己卻不可以?

族中一開始以為此次拍賣是為了取悅王後,但叫他看來,卻另有一條隱秘的通天之路緩緩鋪就。

此次拍賣會,他要將族中三分之一的錢糧都花費出去,不管是拍一個還是十個,這些錢都要花出去。

他要求一個機會。

一個讓王後記住自己的機會,一個能夠同樣躋身鹹陽宮的機會。

頓了頓,他又吩咐道:

“取紙筆來,我要修書一封,急速傳至雍城。”

都說王後乃崑崙仙師,用人取材不拘一格,因天下萬民在她眼中都如芻狗,無分上下。

既然如此,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同樣飽讀詩書,時常協助自己操縱家中船運調度,從未出錯。

那招賢令,妹妹為何不能手持一份呢?

隻是……

任稷又沉吟起來。

妹妹不僅有大才,甚至麵容亦是國色天香。

因其容貌日盛,幾年族中已叫她深居簡出了——雍城的秦國舊部貴族不知凡幾,她這樣的容貌,他們這樣低賤的身份,若是早早顯露……

恐怕是禍非福啊。

這樣的人送往王後身邊,是要叫王後看到她的才華,還是要叫大王看到她的美貌呢?

這其中冇有兩者都討好的餘地。

選擇秦王,恐怕此生都冇有再與王後真誠合作的機會——貌合心離的合作倒說不定能夠達成幾樁,可一旦利益侵犯,轉瞬即成死仇。

他頓筆於紙上,一團墨汁緩緩凝聚,又滴落,而後在這質量並不算好的構皮紙上,緩緩洇出了毛刺刺的邊緣。

但……

任稷很快下定決心:

為秦王效忠,此前族中經營上百年,難道是冇有這樣的機會嗎?

不。

是大王不需要他這樣的人,亦不需要給他們機會。

但王後不一樣。

人人都傳王後是崑崙仙使的身份,可他們忘了,假如真是崑崙仙使,對方在秦國,就絕無什麼勢力與背景。

單打獨鬥想要成事,這也難怪王後會親賜巴、烏二人金簪,為的是叫人誠心以供她驅策。

因為……她無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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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前希望秦時也能有 80萬字……

張騫一開始出使時就是郎官。

前後13年(大部分時間都在被俘虜中),回來後被封為太中大夫,這是一個屬於朝政顧問的官職。

二次出使西域時,才被封為實權中郎將。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十年前我剛入行的時候還把這句話用錯了,實際上意思是——

天地冇有人類所謂的“仁愛”偏向,對待萬物都像對待祭祀用的芻狗一樣,一視同仁、順其自然。

芻狗就是草紮的狗,祭祀用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