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卻說駱中原擺脫了秦艽,舒了好大一口氣,轉身跑回去找同行的結義兄弟祁有良,誰知道穿街走巷,連轉了兩三圈都尋不半點影子。他餓得狠了,就在街角的一家小店連吃了三大碗桐皮麵,出來再尋。風陵渡不比大都,夜深風硬,街道上儘是樹影子晃來晃去,難得見一個活人。
駱中原暗暗向平順老店那邊蹩去,心想祁大哥該不會投宿在那裡吧。他這廂正走著,就聽得身後傳來一串不緊不慢的馬蹄聲,那蹄聲裡伴著丁零噹啷的鈴響,煞是清脆。
駱中原猛一回頭,發現一匹黑馬不知從哪個巷口轉過來,馬上坐著一個少女,披著件豔紅毛氅,看起來嬌滴滴俏生生。那匹黑馬尤其神駿,一身皮毛油黑似水,給月光一照,彷彿墨上鍍銀一般。他心裡方讚歎,那個少女已驅馬走得近了,少女看他直勾勾望著自己,手裡鞭子一揚啪地在駱中原身上抽了一個狠的,喝道:“兀你這箇中原蠻子,看什麼看,再看,姑奶奶挖你一雙眼珠子出來!”
那鞭梢在駱中原臉上帶出一條鞭痕,霎時紅腫,一陣火辣辣的痛。駱中原忍不住怒道:“你這凶婆娘,老子哪隻眼睛看你了?!”
那少女兜轉了馬匹回過身,鞭子一卷,劈頭蓋臉地打過來,一邊打一邊笑道:“你說我凶婆娘,我就要凶給你看看!你有好大一把鬍子就想當人家老子麼,看我給你一根根拔下來!”她的鞭子又快又密,打得駱中原躲不開,他心裡惱怒:“老子不看你是個娘們,早一刀把你給宰了。”他躲得狼狽,用手撥出一個空兒,撒腿就跑。誰知女子鞭子甩出去一勾,一下絆住他的後腳,把他拉了一個大跟頭。
駱中原爬起來的時候,鼻子已經戧破了,流下一行血來。那少女看把他捉弄得夠了才笑道:“黑大個兒,你這鍋底打破了,怎的流出紅糖水來?!哈!姑奶奶今天性情好,借你鬍子留兩天。”手在馬股上一拍,黑馬嗒嗒徑自去了。
駱中原凶婆娘母老虎的亂罵一氣,也隻能自認倒黴。他站穩腳了正想往回走,突然有人把他一把拉住。這人戴了一個青布襆頭把臉壓住一半,卻是祁有良。祁有良也不容他多問,拉著他一陣急跑,兩個人跑了半盞茶有餘,拐到一棵大柳樹下。祁有良突然按住駱中原站定,拜倒在地上。駱中原一急,拉不起他自己跪了下來,“祁大哥,你這是做什麼?”祁有良一臉慘敗淒然道:“駱兄弟,做哥哥的來日不多,有幾件事想拜托你。你彆急,先聽我慢慢說。這次出來時我在太原府算卜了一個卦,卦上說我有血光之災,躲是躲不了了。我在大堰村娶了一房渾家,手裡有二千多張茶券子就托兄弟帶給你嫂子了。”茶券子其實就是茶引,當時官府禁茶榷稅,各大茶商交了官銀,由官府按數點發茶引,因認引不認人,多有些人藉此販賣生利,每張茶券子抵一兩多白銀,井市官商中流通無礙。祁有良做人很是精明,黃白之物都兌成茶券,連駱中原都不知道他帶了這許多財物出來。
祁有良絮絮叨叨清點他的一些私蓄,這人線上開扒不是好手,做生意買賣地產倒是一等一的人才。駱中原聽得焦急一把把他攔住,“祁大哥,你怎麼說這些喪氣話,咱們兄弟活著一起出來,死了一起回去!”祁有良雙手一扯,把自己的上衣拉開,露出一片焦黃的胸膛來。駱中原隻道他神誌不清,等借了月光仔細看了,卻發現他胸前五處要穴上各有一個極細的紅點,就象拿了繡花針紮出來一般。祁有良苦笑道:“哥哥我給人刺中了死穴,多半熬不過兩天了。”
原來這祁有良尋不到駱中原,聽得平順老店那邊有械鬥聲,不由湊了過去。他是老江湖,最是小心謹慎,知道窺人隱秘乃江湖大忌,但點子既然是瓢把子標花定下的,無論如何也要儘點心力。一是邀功,二可分潤。那後邊的院牆緊貼著一條仄狹窄巷,巷口寬不到兩尺,是個死頭路。裡麵積了許多醃讚之物,說不出的惡臭。院角的牆磚給汙水漚得腐了,一捅便捅了個窟窿出來,他就在牆上破了個洞,捏著鼻子向裡窺視。
祁有良道:“那是個大院子,挑了兩盞紙皮燈籠,有兩個漢子刀來刀往鬥得正凶,**個人分兩邊觀戰。其中一個人使的是一柄兩尺三分長的紫金刀,居然是洛中名俠何容寬。我嚇得一縮脖子,跟他廝戰的漢子看起來是個仆役,我心裡想,這點子實在是硬,連手下的功夫都這麼高,纔想到這兒,那漢子痛哼一聲,滾出戰圈,胸口鮮血淋淋已給劈出一條口子。本來到了這時也該分出勝負,不過那姓何的看起來是要他的命的,一點也冇手軟,又一刀刷地追擊了去!”
駱中原聽得關注,“怎麼樣?殺了冇有?”
祁有良搖搖頭,道:“你記得昨天晚上,咱們在腳店裡避雨麼?點子裡有個年青的公子,就是看起來斯文清秀的那個。他隻是一伸手,就把什麼勞子洛中名俠逼退了幾步,原來以為他是個雛兒,冇想這纔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呢!他說話倒也客氣,道:‘何大俠,所謂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們一行有重務在身,等事後自然會再登門求教。’那漢子痛得臉色慘白,也朗聲道:‘何先生,程某身在,明年六月一定去洛陽府赴約。如果違誓,定如此刀。’他傷後體虛,卻是折那雁翎刀不斷,刀交到年青公子手中,便見他輕輕一笑,就指一彈,一把百鍊鋼刀居中而斷。這一手可俏得很呀,既露了功夫,又圓了麵子,何容寬若是做人上道,也該見風收篷,等邀了一批好手,約後再戰。誰知道他站在那裡,麵色陰晴不定,看得我老大瞧不起他。”他哪裡知道,何容寬小舅子一家就是死在程樸堅手裡,場子雖然圓了,但對回家對老婆外甥如何交代?
祁有良繼續道:“突然這時有人冷笑一聲,道:‘老夫還道是誰,原來是赤城水雲院中少年傑俊。’那個人我開始還以為是何容寬一夥,冇想到,冇想到……”他突然身體抖個不停,顯得懼怕已極。駱中原抓住他道:“祁大哥!”祁有良強笑道:“這主兒纔是真正惹不得的,居然……居然是‘一弦一劍,殺人無算’。我真是豬油蒙了心,冇有認出他來。”他在那裡忍不住自怨自艾。
駱中原聽得心焦,也隻能耐著性子聽他慢慢說。祁有良道:“那青年公子向他施禮道:‘段老前輩好,家師一向仰慕您老人家的風采,晚輩這裡先代他向您問安。’那老……老前輩看起來十分倨傲,冷笑道:‘你也不要用簡秀町來壓我,我這個老不死的也不買他的麵子。這事我本來也懶得管,隻不過冇想到江湖消停了幾十年,三庭四院居然跟星宿海的妖人勾結,無恥何尤?!難道二十年前君山一役,同仇敵愾之心都忘了麼?’那青年公子涵養真好,麵不改色,低低地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段老前輩隻是冷笑,後來道:‘什麼江湖大計,什麼國泰民安,老夫是不懂的,我隻知道星宿海的妖人惡貫滿盈,個個殺之無赦!’反正兩個人最後還是翻臉,動起手來。我一則喜一則憂,喜的是點子有這麼紮手的對頭,憂的是三庭四院,那可是江湖的翹首,哪裡惹得起的人物。”
祁有良說到星宿海的時候更是惴惴不安,刻意壓低了聲,恨不得三個字在舌尖滑過,不出半點聲音。
“段老前輩真是咄咄逼人,一擰杖頭就亮出了明晃晃的劍子出來。我看那青年公子不慍不火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個銀環。那銀環盈不過一尺有餘,又細又輕,忒的古怪。哥哥我除了哪吒三太子的乾坤圈,還冇聽過誰用這等希罕兵刃。我想這人年紀青青,真是可惜了。誰知道,兩個人交起手來,居然一時不見勝負。段老前輩那劍真是快得冇個影子,而那公子慢得卻是跟小娘描花繡鳳一般,明明有的時候一劍就可以把他刺死了,他那圈慢慢擋過去手指挑動,又擋回去。到後來,已經什麼都看不清兩人招式來往,我蹲得腰痠腿疼,才準備直一直腰……”祁有良聲音裡突然添了一股說不出的懼意。
他說:“我當時隻覺得眼前一花,好像燈籠被風晃一了晃,卻是一道黑影子突然從側麵的門廊上電射而出,好像一掌打在老頭的後背,那老頭身子一栽,就聽黑影荷荷大笑道:‘段老兒,一報還一報!’他本來發話在前,但出手委實太快,聲音倒落在後麵。那箇中州大俠拔刀欲攔,給他反手一掌拍在腦袋上,”祁有良一個哆嗦,“那一掌把他的腦袋打得粉碎,腦花都飛了出來!”
駱中原聽他講得慘厲,也不由心中一寒。
祁有良道:“我當時嚇得腳都軟了,那……情景實在可怖!赫赫一個洛中名俠,轉眼的功夫斃命當場。段老頭也著實了得,來不及撤劍,左手一拍琴身,幾根琴絃繃射而出,將那人逼退一步。他身子一縱已經向南掠去。青年公子亦是一怔,那人抬手一掌向他麵門打去,青年公子連退三步,退出一丈多,那人似乎忙著追敵,抽身就走,彷彿一個鬼影子般的轉目即逝。在場的人都愣在那裡,突然有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卻是那個仆從。原來那人走的時候順便一腳把他踢翻在地。那仆從蜷在地上,手足不斷痙攣,眼看活不成了。我當時就覺得背上的冷汗凝成一溜滑了下來,都不知眼前一切是真是假。”
祁有良伸手向額上抹去,好似想拭去當時的汗漬,他呆了片刻才繼續講道:“院中還有個少年,麵色青白,已經給嚇得傻了,其實哥哥我也是一樣。那青年公子一笑,道:‘小兄弟,這件事可真是對不起你了。’他手中的銀圈一彈,挺成一條筆直的長線,一抖手就把那少年刺死了。燈光照亮他的半爿臉,斯文可親,我可慢慢坐倒在地上。這個青年公子比之那個黑衣怪人,手段狠辣,不逾多讓。他要是察覺有人在外偷窺,我這條命可要白送給他了。”駱中原是見過韓潮的,直聽得毛骨悚然。
祁有良道:“我也不知道在那裡坐了多久,院子裡的人都走空了。我慢慢蹲起來,纔想溜出去,誰知……”他麵色古怪,說不出是什麼表情,“誰知背心刺痛,已經被人拿兵刃製住。我一動也不敢動,聽見身後那人的鼻息一時緩一時快,一時輕重不一,我……我實在是忍不住,一行熱尿順著褲檔就流下來。兄弟,咱們不是外人,這醜事我也不瞞你。我心裡發誓,如果逃得性命,以後再也不在江湖上混了。聽得一聲低低的冷笑,那人罵道:‘孬種。’他咳嗽一聲,好像吐出好大一口鮮血。後來我才知道那人居然是姓段的老頭,他被仇家追索,兜了一個圈子又潛了回來。等過了半個時辰,冇什麼動靜,我就負著他在僻巷裡闖進一戶人家躲在裡麵。”
駱中原問道:“祁大哥,那又是誰傷了你呢?”
祁有良苦笑:“那老頭刺了我胸前五處要穴,就是要我供他驅使。他受了重傷,急需大量陳醋黃酒,我如果四更前拿不回去,那就冇得救了。”駱中原急道:“這又不是什麼難事,找一家店鋪,就算買不來搶也搶來了。”祁有良低聲道:“哪裡有這樣簡單,老頭對頭的門人子弟已經在各大店鋪各處知會,剛纔你看到的紅衣女子就是他的門下。咱們兄弟的一點微末武藝,在人家眼中實在一根小指也不如,兄弟,我也不想拖累你,身後之事就勞你儘心了。”說到後來,語甚淒然。
駱中原怒道:“祁大哥,你冇的說這種話糟蹋我!姓駱的一個人回去,成了什麼人!?這風陵渡我熟得很,你等著。”駱中原小的時候在這裡住了二年多,每條道閉著眼睛都走得。當下撇了祁有良穿過幾個巷子,摸到一家老店後院,這家老店擅做酒糟鴨子,在後院藏了很多汾酒米醋,老闆曾因一些頑童經常來偷酒,故埋得都極深。駱中原踢死兩隻狗子,兩手鏟挖,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挖出幾壇,破開封聞了聞,把酒醋各挑了一罈出來,怕那酒縮了不夠,又彙進一罈去。
祁有良在樹下等得焦急,喜憂參半,冇過多久看駱中原疾跑過來,腋下各挾著一個罈子不說,背後還縛了一條死狗。時間倉促也來不及多問,兩個人奔回段蕢的藏身之處。
兩人逾牆而進,推開木扇門,但見眼前一片漆黑。祁有良找了盞油燈點亮,往屋子一照,不由呀了一聲。駱中原衝進去看,隻見一個老頭頭麵朝下跌在地上,鬍子上地上都是鮮血,好像僵死多時。他把老人扶在床上放好,在心口一摸,還好有點熱氣。駱中原練的是外功,也不知道如何運氣療傷,於是猛掐老人的人中。他把老人掐醒後,老人一雙眼睛狠盯著他,許久才緩回氣來,“混小子,你……,咳,你想……害死我呀!”
駱中原呐呐不語。心想:“若不是為了祁大哥,我說不得一拳便把你打死了。”老人歇過來,少不了大罵祁有良蠢材,浪費了這麼多時間,指使他去砍柴燒水,祁有良但覺保命有望,自然是加倍的殷勤,不一會兒的功夫燒了一大鍋熱水。因為冇有適合的浴桶,就把主家的水缸洗刷了,將老人扶進去。
老人喝了兩大碗汾酒,水醋各半讓祁有良倒入水缸。一時間,滿屋子濃酸嗆人慾淚。祁有良駱中原忙不迭地跑出來,兩人滿身大汗給冷風一吹,醋味都黏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駱中原好奇,推開一線門縫偷看。就看老人裸坐在缸內,滿缸的熱氣聚而不散,彷彿結成一張四麵屏風似的把他包裹在其內,唯一見水汽翻滾無方。過了不知多久,那水汽漸漸淡了,但老人頭頂一條熱氣凝成的白線卻更形濃厚。
祁有良一晚上冇進水米,借這個機會把那條死狗剝洗了。這家屋主頗為殷厚,廚裡積了不少椒麻大料,祁有良剁了四條狗腿,切了蔥薑小火燉起,聽著水滾,不時溢位一陣陣濃香。
駱中原看那老人籲了口氣,頂上白煙頓消,哇地一聲又吐了口血。不過神色似乎好看了些。駱中原進屋替他擦身打掃,隻見地上的血都凝成一根一根紫色的筋條,十分怪異,老人歎口氣道:“這個妖怪的凝血魔掌越發利害了……”他又搖了搖頭,“如此惡毒的掌法,有傷陰騭。”
駱中原大不以為然,心想:“你殺了這麼多的人,還談什麼傷不傷陰騭?龜笑鱉無尾,真是好笑。”他意形於色,被老人瞥見,冷笑道:“小子,老夫說得不對,你有甚麼高見麼?!”祁有良端著一碗狗肉進來,生怕老人被惹惱,陪笑道:“段老前輩,這裡有狗腿濃湯,您來一碗補補元氣。”
老人哼了一聲道:“我受了內傷,半個月內忌葷腥。”祁有良馬屁拍得不中,也不以為意,又燜了一盆糙米飯。祁駱兩人不但把四隻狗腿吃得乾淨,連湯水都喝得一滴不剩。老人吃了小半碗就停了筷子,默默出神。祁有良足了口腹之慾,又思起性命之憂,覷著老人的臉色,正想著怎麼開口。
老人一眼瞥到,“急什麼,還有大半個時辰呢。”駱中原怒道:“我祁大哥忙也幫了,你的傷也好了,許諾的事要反悔不成?”老人冷冷笑道:“誰說老夫的傷好了?我的仇家無比厲害,本來不想留你們活口。念在你們還算恭謹,也就罷了。想救人也不難,不過你要答應老夫一件事情在先。”他一雙銳目緊盯著駱中原,“我要你一路上服侍我到內傷痊癒,如何?這件事聽起來不難,可每一步都有性命之虞,你可想清楚了。”
祁有良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見駱中原點點頭道:“好,我答應便是。不過你可要解開我祁大哥的死穴。”祁有良又是感激又是慚愧,道:,“駱兄弟……”老人瞪了他一眼道:“老夫到時候自有好處於他,你少多嘴。”他教駱中原如何用功運氣,由中府雲門兩穴衝開祁有良被封住的手太陰肺經。
駱中原的師父原來是山東地頭有名的響馬,下梁承上梁,本來外功就已不甚高明,還談什麼運氣衝穴?老人看著他手法笨拙,認穴奇差,不由大罵蠢材。“他又不是娘們,你拿他乳中穴乾什麼?中府是在第一肋間隙處,雲門下一寸!”駱中原連羞帶愧,祁有良且懼且驚,好在死穴雲雲,不過是在嚇唬祁有良,等推宮運血久了,那穴道自然也慢慢解開。不然就算祁有良有十條性命,怕也要儘數送在這裡。
三個人在此住了兩日,第三日早上老人吩咐將主人一家都放了,買了一輛篷車,過河西行。祁有良執意要送一程,三人雇船過了風陵渡,聽船老大講,有一撥人馬二十多人已經在大前天過江。老人問他有冇有人看到一行人,無論男女,騎的都是千裡挑一的好馬。船老大說那幫人好像是昨天過的,裡麵一個紅衣少女甚是凶悍,船伕中有人多看了她兩眼,竟被她絆倒到江裡去。
駱中原心想:“一定是那個凶婆娘!以後誰做她相公,真是倒黴至極。”
祁有良在華陰縣的地頭上跟兩人分開,也算是江湖洗手。這幾日老人的內傷好了三四成,難得心情好時,會指點駱中原幾招。駱中原在他麵前練習了一趟四扇門拳,一套**刀法。看老人麵上都是諷刺譏笑之意,他臉不由一紅,羞惱道:“我這三腳貓的功夫自然不入你的眼,要笑便笑,有什麼了不起!”老人嘖嘖道:“你是英雄好漢,笑都不讓人笑麼?這等的莊稼把式拉到街上,幾文錢還勉強討得。”駱中原道:“你武功雖好,我總可以不學吧!”
老人嗤笑道:“你這般的人材,如果去學我雲水一十四操的精妙劍法,隻怕等頭髮上長了鬍子,鬍子上長了眉毛,都不能領會一招半招。”駱中原聽了慪氣,更打定主意不學他的武功,任老人辱罵譏諷,倔著性子到底。
晚上兩人夜宿在外,駱中原把篷車讓給老人,自己裹了張羊皮氈子躺在樹下,恍恍惚惚夢到那日遇見的美貌女子,他呆呆地看著心裡怦怦直跳,看她一顰一笑,無不動人。他這邊正囁嚅著想對夢中佳人說些什麼,突然間撒剌剌一匹黑馬猛地闖了過來,馬上那個凶婆娘喝道:“你在看誰呢?!……”手中的皮鞭冇頭冇臉地打下。
駱中原啊地一聲從夢中驚醒,嚇出一身冷汗。這時猛然覺得四肢痠麻動彈不得,居然已經給人用麻繩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
老人不知何時在旁邊生了堆火,手裡拿著艾絨和金針,聽他醒來笑道:“臭小子做夢想情人麼,一臉癡呆,是不是給人一腳踹下床來?嗬嗬嗬。”駱中原掙了掙,驚怒道:“你要做什麼?!”老人嘿然一笑道:“你不學我的功夫,老夫偏偏就要教你,看咱們誰強得過誰?我要用金針渡穴,把你這塊朽木好好雕琢雕琢,若真是不成材,也隻好劈了來燒。”
駱中原怒極欲罵,被老人在口裡塞了幾枚鬆果,嗯嗯呃呃說不出話來。老人哼著小曲,剝開他的衣服,藉助艾火之力用金針疏通他全身經脈,脫掉鞋子炎腳部諸穴時,不由惱道:“好臭!好臭!”
駱中原但覺全身各個穴道有如火焚,萬針攛刺,實在是痛苦之極。如果就這般暈過去倒也罷了,偏偏神誌又無比清晰,風吹葉落,草木蟲聲,一一入耳。老人又在他鼻孔內吹進一股藥水,藥力上行,直貫入腦頂心,然後霍然向下便如在烈火上澆了一桶滾油,駱中原心裡湧出無數惡毒的言辭,把老人罵得豬狗不如。
老人坐在身邊,也不知吟著什麼小曲。曲意幽然。
等過了一會兒,駱中原感到全身肌膚焦乾欲裂,再也支撐不住之時,一張冰涼的手掌撫在他百會穴頂,有線內息如絲如縷,似斷似續,沿著頭頸走左肩胛,經過小臂一直穿行到小指外緣。這條內息清冽如泉,經脈中狂亂暴急的熱氣無須引導直接追躡而去。從小指走回又行胸腹,再走大腿腳心,小腳拇指尖。左行完複右,最後把全身走了一個通便。駱中原覺得每走完一步,便身上清涼舒泰一分,等全部走完,渾身百根骨骸就象浮在水雲中一般,說不出的舒暢愜意。
老人跌坐在地上,氣喘籲籲,很久冇有說話。過了良久,他顫著手割開駱中原手腳上的繩索,哈地一笑,想說點什麼,突然一下子閉過氣去。駱中原掙紮著爬起來,欲惱也不能惱,把老人扶回篷車。等到第二日,覺得身輕體健,大異往常,精力充沛之餘,找出自己的單刀,練了一趟刀法。刀至意達,**刀法中許多精彩淩厲之處,平時根本體會不到的,如今居然都隨手發揮出來。
他收了刀不由怔怔許久。又是欣喜,又是不免一些悵有所失。
老人在背後薄曬道:“我替你疏筋通絡,白饒你幾年苦功,以後你就照著昨夜線路行功,十年之後,或有小成也未可。”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駱中原體內有他一成的功力在身,已非泛泛。日後如果勤而不輟,一流高手雖然無望,但在黑道裡開山立櫃卻定是綽綽有餘。
駱中原性子雖然梗硬,但也不由得感激,拋刀跪倒:“多謝前輩!”
老人避開他一拜,負手冷笑道:“這是我答應你應得的好處,你也彆當我好心,此行艱難還在前麵,咱們不過是互市罷了!以後分手,你也彆說認得我,免得老夫麵上無光。”駱中原拙於言辭,唯有諾諾。覺得他明明也不象個惡人,卻總裝得凶霸霸生怕彆人買他的好,大約是個性古怪,也由他去吧。
老人把殘琴拆了,就火一片片丟進去,上好的柚木在火裡一時暗沉沉地燃不起來,發出清脆的爆裂聲。駱中原吃完乾糧後,隻好坐在旁邊呆呆看著。老人一口氣吹飛無數星火和菸灰,突然問道:“你們傳下綠林箭,白石峪大會是定在哪天?”駱中原算了算,道:“十月十五下元節,哎呀,就是今天晚上了!”
老人冷笑道:“黑道近年也真是冇人材,是遊羨天這小子坐鎮大局麼?”
遊羨天不過三十歲出頭,以段蕢的身份這聲小子也叫得。但如果是彆人,說不得就會為這句話血濺五步。遊羨天的父親遊樸為晉秦一帶有名的黑道大豪,武功既高,為人豪爽,秦嶺中條等地的劇匪大盜之間但有什麼恩怨糾葛,都是請他做調人,一句話下來,無不凜然悅服。而遊羨天的武功人脈比之其父,更為煊赫一時。幾年前在澶淵抗遼一戰中更是領著群豪做了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黑道中的好漢奉他為總盟主,就是名門正派中的耆長也多加讚譽,所以盜蹠籙一發,從者雲集。
駱中原心想他也是衝著秦艽一行來的,也不隱瞞。老人隻是搖頭道:“憑遊羨天這小子,隻怕是攔他們不住。”駱中原心裡不服,暗道:“這老頭怕是糊塗了,此次白石峪大會,各地的英雄好漢少說也有千數,點子不過是二十多人,便是一百個人對付一個人,還會拿他們不下?”
老人道:“你心裡不服大可說出來,暗地嘀咕就是好漢了麼。我且問你,你聽過三庭四院麼?”駱中原道:“這個我當然聽過。”老人微微一笑道:“那你可聽過青藏星宿海麼?”駱中原忍不住道:“我當然也聽過,二十多年前,星宿海的妖人染指中原武林,大行殺戮,害死了我們許多江湖上的好漢。後來各門各派激於義憤,戮力同心,終於把他們都殲滅在關內。當年的君山一役,連我師父都有參與,他老人家胸口現在還留著一條好大的傷疤呢。”
老人聽他象背書一樣說來,不禁失笑,“各門各派?不過是說著好聽的,就連三庭四院首次聯手,嘿,那戰也冇討得什麼便宜去。什麼殲滅於關內,更他孃的放屁!星宿海內傳說中武學最為高深莫測的玄君青妖根本他們連影子都冇見到,無恥無恥,居他功而自傲,老夫都替他們臉臊。那一場大戰,要不是牽扯得太大,連……連天外天的人都驚動插手,哪裡能跟那幫妖鬼定下廿年之約?”他說到後來,突然覺得不妥,低下聲音來。
駱中原聽得糊塗,“什麼叫天外天,我師父怎麼都冇提過?”老人胡亂把火堆踢散,道:“走吧,去晚了可就趕不上了。那些兔崽子可不要手腳太快呀。”駱中原還要追問,老人突然瞪著他問道:“你師父當年不過是個小角色,他有對你提過當年的事麼?”駱中原給他問得啞然,悶悶道:“冇有。”他自然是有問過,不過趕上師父心情不佳,落了一個大耳刮子。老人淡哼道:“我連你師父都不是,乾嗎告訴你?”
駱中原心道:“好稀罕麼。不說便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