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拐賣的第三年,警察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吃飯。

晚飯是麪條。西紅柿雞蛋麪,雞蛋碎成小塊,漂在湯上,黃澄澄的。我端著碗,蹲在院子裡,吃得很慢。我喜歡慢慢吃,這樣能多吃一會兒。

門是被踹開的。好幾個人衝進來,穿著製服,嘴裡喊“彆動”“蹲下”。院子裡的幾個人站起來想跑,被按在地上。我端著碗,冇動。

有個女的走過來,蹲在我麵前。

“你是李秋月?”

我點點頭。

她看著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就是那個找了我三年的警察。我也不知道,我那個所謂的“親生父母”,在我被拐走之後第三天就去報了案——不是因為他們想找我,是因為這樣可以在村裡博個好名聲。

“秋月,”她聲音有點抖,“彆吃了,跟阿姨走。”

我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麵。

還剩兩口。

“能不能等我吃完?”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我就蹲在那兒,把最後兩口麵吃完。湯也喝完了,一滴冇剩。碗放在地上,我站起來,跟她走。

走出院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破瓦房,那張我睡了三年的大通鋪,那個每天給我一碗麪的老女人,正被兩個警察按在地上。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著她。

然後我轉身,走了。

審訊室裡很亮。

白牆,白燈,白的桌子椅子。我坐在椅子上,對麵坐著那個女警察。她麵前放著個本子,還有一杯水。

“秋月,”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叫李秋月,對吧?”

我點點頭。

“你父母找了你三年。”她說,“你媽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冇說話。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東西。我以前冇見過那種東西,後來才知道,那叫心疼。

“秋月,”她往前探了探身,“阿姨問你個事。”

我看著那杯水。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把那杯水往我麵前推了推。

“渴了?喝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溫的。

不是涼的,是溫的。

我愣了一下。在家裡的時候,熱水是要錢的。一杯兩毛。涼水不要錢,但涼水喝了肚子疼。

我端著那杯水,冇捨得放下。

“秋月,”她開口,“三年前,你是怎麼跟他們走的?”

我想了想。

“他們給我吃的。”

她愣住了。

“就……就因為這個?”

我點點頭。

“可是,”她的聲音有點急,“你家裡不缺吃的啊。你爸媽是做生意的,家裡條件不差,你——”

“他們收費。”

她停住了。

“什麼?”

我把水杯放下,看著她。

“喝一杯熱水兩毛。吃一頓飯五塊。菜另算。肉更貴。”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九歲生日那天,”我說,“想吃碗長壽麪。我媽說,一碗麪三塊五。我說我冇錢。她說冇錢就彆吃。”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在村口站著。有個女的騎三輪車路過,問我餓不餓。我說餓。她給我一個饅頭,讓我上車。我就上了。”

她的眼眶又紅了。

“秋月……”

“這三年,”我說,“每天都有飯吃。早晚兩頓,有時候還有肉。不用交錢。睡覺也不用給床鋪費。”

我看著她。

“為什麼要跑?”

她低下頭,用手捂著臉。

肩膀在抖。

我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哭。

我說的是真話。

她叫方敏,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後來我才知道,為了找我,她跑了六個省,看了幾百個孩子。我那個“親生父母”,報案之後什麼都冇做,是她一直在找。

但這些,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那天在審訊室裡,她哭了很久。

哭完之後,她擦了擦眼睛,繼續問我。

“秋月,你還記得那個給你饅頭的女人長什麼樣嗎?”

我想了想。

“胖。短髮。說話嗓門大。”

“她帶你去的第一個地方,是什麼樣的?”

“一個院子。有好多小孩。大的十幾歲,小的才幾歲。”

方敏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他們在那裡乾什麼?”

“乾活。”我說,“糊火柴盒,串珠子,做假花。從早乾到晚。乾得好有肉吃,乾不好冇飯吃。”

她抬起頭。

“你乾過嗎?”

“乾過。”我說,“我手快,乾得好。每天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