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如此爭執的結果便是直到今日散朝,卻出一些毫無爭議的事宜之外,不論是定品的標準,還是主事官員都未定下。

喬鬱麵對這種情況雖不是第一次,今日臉色卻尤其難看,連元簪筆將他攔下時都沒有好上一點。

元簪筆正欲開口,喬鬱身後一個太監小跑過來,先見了禮,後道:“喬相,陛下讓喬相過去。”

喬鬱偏頭,果不其然看見太子、三皇子還有幾位官員站在台階上正說著什麼,三皇子看見喬鬱回頭還朝他一笑,喬鬱麵無表情地扯開一個笑,之所以說是麵無表情,實在因為他除了嘴唇一扯權作笑容之外,整張臉都沒有變化,遠看尚可,近看十分驚悚,“本相知道了。”他道,說完才轉向元簪筆,“元大人有事?”

元簪筆眨了眨眼,這個動作做得很緩慢,彷彿在思索自己來幹嘛,“我……我想告訴喬相,你衣袖壞了。”

小太監下意識看了眼喬鬱的袖子,喬大人向來衣冠整潔,官服每日皆簇新明麗,常被彈劾重衣冠輕德行,今日袖口卻被拆的亂七八糟,原本袖在上麵的蓮花枝已七零八落,淒慘得彷彿剛被人拉扯過。

隻不過……他暗想:這樣的事情,也不必特意攔下喬相吧。

喬鬱聞言竟不怒,漂亮黑沉的眼睛掃了元簪筆一圈,最後停在他臉上。

元簪筆不急不躁地讓他看,但還不忘提醒,“喬相,陛下要你過去。”

喬鬱突然冷笑一聲,道:“元大人,你有一點從來都沒變過。”

元簪筆道:“多謝喬相誇獎。”

喬鬱憋了一口氣,“元大人知不知道你從小到大說謊時很喜歡眨眼睛?”

元簪筆卻平靜道:“喬相的衣袖確實壞了。”

喬鬱不再同他糾纏,示意小太監推他走。

元簪筆又緩緩眨了眨眼睛。

他說謊時很喜歡這樣嗎?

“元大人。”有人在後麵叫他。

元簪筆轉過去,無聲在心底嘆了口氣,“殿下。”

劉昭笑道:“出宮還有一段路,元大人陪我走走如何?”

要是喬鬱在這說不定能反問一句殿下都這樣說了臣自當領命,元簪筆隻道:“是。”

兩人相伴而行,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元簪筆大多不認識,但既然對方先開口,免不得要一一寒暄,短短一段路走了小一個時辰還未走上一半。

如果說元簪筆什麼時候後悔回來了,大概就是這時吧。

劉昭笑看來寒暄的人從元簪筆才貌出眾誇到出身名門,從出身名門誇到有魏帥之風,從魏帥之風誇到有令兄風骨,劉昭笑容一僵。

元簪筆神色淡淡,還未開口,那位大人已然意識到了自己說什麼,慌忙道:“下官隻是想說元大人……”

劉昭打斷道:“馮大人若是無事,就先回去吧。”

“是,是。”

眼見那位馮大人忙不迭地走了,或因憂心,還回頭看了看。

此人是劉昭外祖父白庭之的門生,亦算與他一黨,因而讓劉昭十分尷尬。

“我兄長曾為代相,先帝曾親口說他是天下世族典範,”元簪筆語氣十分溫和,不見半點不悅,“這般誇讚,臣還覺得受之有愧。”

“是,”劉昭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令兄之風姿,見之難忘。”

人才輩出如元家,除了當年一手建立鏨琴台,鑄就世家三百年榮華不衰的元雅,竟也無人能出元簪纓之右,當年長公主不惜奉還長公主印,隻願以尋常貴婦身份嫁給元簪纓,而不損其仕途,但終因種種原因無疾而終。

可惜驚艷才絕如斯,竟是重病不治身亡。

因寧佑十年案,無論皇帝再怎麼惋惜,元簪纓的名字在朝廷中都成了一個默契的不可說。

“殿下,元大人,請留步!”

二人轉頭。

一個太監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裝束像是皇帝內書房的侍奉之人。

劉昭猜到了來者目的,開了句玩笑,道:“今日父皇的書房可真是熱鬧。”

太監道:“陛下要殿下與元大人一同去書房。”

元簪筆若有所思。

劉昭道:“元大人在想陛下找我與大人何事?”

元簪筆剋製著眨眼的衝動,道:“臣在想,多虧了一路上同各位大人寒暄,不然此刻已經回去了。”

劉昭搖頭失笑,隻覺得元簪筆在邊境鮮少接觸朝中事務,性格有些過於單純了,他今日贊同太子也是,站隊站得太明顯,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和世家是一黨似的。

太監苦著臉,道:“您二位還有心思開玩笑。”

他有意提醒,劉昭道:“陛下盛怒?”

太監道:“是,剛還摔了茶杯,讓伺候的人都滾出去。”

劉昭微訝,皇帝對於政事不上心有幾年了,他願意玩樂,旁人更喜歡哄著他玩樂,不理國事,就少了很多被忤逆的時候,連陳皇後之弟鎮守不利,崇州城破,他逃回中州,皇帝也一句革去俸祿,回去思過罷了。

“是誰引得陛下震怒?”劉昭回憶著剛才進去的人,確實有幾位為國為民到了全然不顧忌皇帝麵子的老臣,皇帝被氣成這樣也是情有可原。

太監回道:“是喬相。”

“喬相?”劉昭更驚。

喬鬱身為寧佑黨人之子沒死已是天大恩典,後來在朝中扶搖直上更令眾人不滿了好一陣,但是有皇帝在後麵,誰又能真拿他如何?

喬鬱性格鋒利,如未收鞘的劍,容貌更是與脾氣相輔相成,朝中私下總有人說皇帝寵信此人是亡國之兆。

喬鬱樹敵太多,能倚靠的唯有皇帝,今日怎能讓皇帝生這麼大的氣?

劉昭道:“是喬相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不知,陛下叫奴才們都出去,裏麵說了什麼奴才也不知道。”

劉昭點頭,正想和元簪筆說話,沒想到元簪筆隻顧著低頭看路,好像根本沒聽進去。

劉昭在心中嘆了口氣。

父皇這是做什麼?讓他製衡喬鬱,不是要再給喬鬱手上添幾條人命嗎?

二人快步到了內書房,太監殷切地開啟門。

他們進去,頭一個看見的不是滿臉怒色的皇帝,而是跪在地上的喬鬱。

他雙腿有疾,這般跪著就顯得尤其淒慘,但他又跪得筆直,腰被玉帶束成窄窄一條,似乎用點力就掐斷了。

兩人走上前去,劉昭餘光一瞥喬鬱,發現他麵上桀驁依舊,沒有半點認錯的打算。

“參……”

皇帝不耐煩地擺擺手,對喬鬱冷聲道:“你繼續說。”

喬鬱道:“是。”

青年人猶帶柔軟的聲音回蕩在內書房,“臣以為,應當各地定額,世家士人各自四分,皇族征派所佔二分。”

想來書房中已經過一番激烈的唇槍舌戰,喬鬱剛一說完,一白須老臣就怒斥道:“小兒無知,將我大魏百年祖宗之法視為何物!陛下,此人霍亂朝廷,動搖國本,矇蔽陛下,還請陛下處置!”

三皇子急道:“父皇,喬相手段或許激進,但其對大魏乃是一片赤誠,還請父皇明鑒!”

皇帝陰著臉道:“閉嘴!”

喬鬱語調微微上揚,念詩似的,“三百年前,高祖南下遷都,元雅設鏨琴台,聯合諸世族,維持地方穩定,元雅與高祖擊掌為盟,從此帝不負世族,世族願世世代代為陛下盡忠。”他偏了偏頭,他在看元簪筆,“自此,世族三百年榮華不絕,世族平流進取,坐至公卿。然多年榮華不斷,世族所定品之人,既無理政之能,也無治世之德,唯喜收斂珠寶財貨,天下銀錢,盡入私門,男以作婦人態為榮,皮柔骨脆……”

“陛下!”謝居謹道:“請陛下嚴懲喬相,以安天下世族之心,與其和此人同朝,臣更願歸隱家中,總好過受此小兒侮辱!”

元簪筆也在看他。

喬鬱知道他在看,喬鬱知道他在聽。

元簪筆看他的眼神複雜極了。

喬鬱漫無目的地想:不知道元簪筆有沒有後悔,當年不惜賭上前途也將他救出來。

喬鬱轉向謝居謹,笑道:“謝大人說我侮辱大人,我卻說大人羞辱天下士人!”

他一字一頓,“士人以策進取,以武立功,世族憑何,塚中枯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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