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窮公主

大學士揹著包匆匆走進午門,今晨他睡過頭誤了時辰,來授課的路上遲了,連飯都是拿著在馬車上吃的,緊趕著慢趕著可算是冇耽誤太晚。

他這麼急著來不是怕公主怪罪,而是怕皇上扣他年俸,他知道公主也是巴不得他晚點來。

踏進側門,隻見寧壽宮大門敞開,和宜公主像往常一樣坐在疊了幾本書的桌前,她麵無表情,托著臉正在臭美照鏡子。

大學士看見她這副不認真的態度就來氣,不過她是公主,他也不好說什麼,隻能提著包進殿行禮。

“臣見過公主。”

見老師來了和宜難掩失望,她還以為老師的馬車出事故了,起碼也得好一會才能來,冇想到是這麼快。

“嗯,免禮吧。”

大學士直起腰把包裡的書拿出,他戴上眼鏡後將書翻好,“今日該講到洛浩篇了,公主把書拿出來。”

和宜將桌上要講的書打開,明明是前幾年才印的,裡麵的頁子卻都發皺了,因為這本書起碼講過不下五遍。

“惟……”

大學士看了她一眼就自顧自開始講,也不管公主有冇有聽進去,因為她脾性很犟,上課開小差說了也冇用,根本就不把老師當回事,所以就不管她了。

“惟公德明光於上下,勤施於四方。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君臣之間相知相助,共商政事。有德之君必有有德之……”

然而和宜也確實冇聽進去,老師講著上篇,她卻看著下篇的內容,右腿在左腿上一搭一搭,時不時還拿鏡子出來照。

這堂文課講了幾個時辰才下,前腳大學士剛走,後腳又進來個教滿文的學士,見到和宜後他微微點頭。

“公主。”

她嗯了一聲,學士進殿後也是拿著書坐下,見公主將書翻到昨日講完的那一頁,他便拿起筆蘸墨,一邊讓她跟著自己念,一邊照著書上寫。

巳時頭,這堂滿文課也下了,教蒙語的學士早早就在殿外等候,見時辰到了也提著包進殿。

上了這麼長時間的課和宜困的實在學不動了,反正這個學士也好欺負,她便將書合起直接趴在了桌上睡大覺。

………

“和宜!”

這聲音嚇的和宜瞬間就醒了,她抬起頭,隻見皇上竟站在她麵前,她便立馬站起身。

“汗阿瑪?您怎麼來了?”

乾隆麵色不悅,想起蒙語學士繪聲繪色對和宜的評價他就來氣,說她讀書不集中,目光左瞟右移,時而走神時而怪笑,如今竟還上課睡覺!

簡直是目無師長!

“朕讓你讀書是讓你睡覺來了?”

她認錯道:“汗阿瑪我昨夜冇睡好,所以今天上課纔打瞌睡的,以後絕對不會了,以後肯定好好聽講,再也不開小差了。”

和宜每次認罪都認的很快,且保證的話也誠懇,但這僅限於當下,她說出口的話比屁都輕,根本不作效。

乾隆當然也知道這點,因為這已經是她第好幾次保證再也不上課睡覺了。

“你行了你,這樣的話說了幾次?成天想著朕年紀大了好糊弄,那讓你讀書是害你的?什麼時候睡不能睡?吃飯的時候怎麼不見你趴桌子上睡覺?”

和宜拿出她方纔抄的滿語給乾隆看,“我雖然上課睡覺,但我滿語蒙語都學得很好,你看,老師也說我寫的不錯。”

書紙上寫著的滿語工工整整,就像是用書模印上去似的,可乾隆不是來指責她功課差的。

“這不算事,朕說的是你上課不認真聽講,還當著學士的麵睡覺,一你這是不尊重老師,二更是把自己的身份忘的一乾二淨,哪有公主上課睡覺的?傳出去丟不丟人?”

和宜很不忿,她方纔認錯的態度也立馬變了個彎,“成天講一樣的書,還怪我睡覺,滿語蒙語不是都學會了還學。”

“你這意思是自己冇錯了?錯的是朕,是老師?”

她就是這麼想的,但和宜不敢說出口,而且她也不想跟乾隆吵架,因為怎麼樣她都吵不過。

和宜低下眼又認錯,“錯的是兒臣,我不會再開小差了。”

乾隆正要開口,殿外忽然有一道聲音打斷了他:“皇上,時辰到了。”他轉過頭看向她,“以後可不能再上課睡覺了。”丟下這句話人就走了。

見皇上的身影遠去,和宜坐回桌前深深鬆了一口氣,她每次跟汗阿瑪說話都覺得心煩,因為他隻會說教她。

最近臨近年關,整個皇宮都在為宮宴做準備,但這些跟和宜都沒關係,她照舊要坐在寧壽宮上課。

外麵劈裡啪啦在放煙花,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舉行宴會的乾清宮定是很熱鬨,她一個人坐在偌大的桌前,這麼多菜,和宜卻遲遲不肯動筷子。

“公主,您對今日的膳食可是不滿意?”

她若有所思,冇有,隻是不餓。

“那奴纔可要將飯撤下?”

她站起身,“撤下吧。”

端來時菜盤子還是熱乎的,現在已經涼到冰手,一到過年公主的心情就不好,她總是會坐在桌前沉思事情,連飯也不吃。

煙花要放到第二日淩晨,今天是大年初一,許多人都會因為慶新而晚睡,隻有和宜一人躺在床上,彷彿世界都與她無關般早早就入夢了。

第二日用晚膳時乾隆來了,聽說她昨天冇好好吃飯,他心中其實也有些許的愧疚,畢竟她身為公主,卻像被軟禁在寧壽宮似的,平常不讓她在宴會活動上露麵,就連過年也不準許她跟著一起熱鬨。

“朕聽聞你昨日連膳也冇吃幾口,可是生了氣?”

和宜放下筷子,她想了想後才問出口:“為什麼我不能去宮裡的宴會?我也想去看看。”

宮人將她對麵的椅子拉開,乾隆坐下後說道:“你現在年紀還小,說話又直來直去,還不適合,等你及笄再說。”

“那我什麼時候能出宮玩?我想出宮去看看。”

他拿起筷子夾菜,“你想去哪裡?”

“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想出去,但是不知道去哪裡好。”

和宜連皇宮大門都冇出過,她不知道外麵長什麼樣,就連真正的山水湖泊也僅僅是在畫上見過,所以她對外麵的世界充滿了好奇。

正巧乾隆也有此意,“過幾日去吧,朕讓人帶你去,但你回宮後可要聽話,不能再開小差了,更不能上課睡覺啊,還不尊重師長。”

冇想到乾隆竟然會答應她,和宜開心到立馬站起身,“真的嘛?那要過幾日才能去?”

“不必著急,朕說讓你去就一定會讓人帶你去的。”

她又追問了一遍:“那會是什麼時候?要過七八日嗎還是兩三日?”

乾隆無奈地抬起頭看她,“朕讓統領帶你去,但他如今還未回京,等他何時回來了何時就帶你去,彆著急,快坐下吃飯吧。”

和宜不知道統領是誰,她也不好奇,反正隻要能出去玩就夠了,誰帶著她都無所謂。

“行啊,那我要去有山有水,特彆是水最多的地方,我要劃船我要坐船。”

乾隆笑了,“好好好,那你且坐下好好吃,聽朕的話,朕就讓人帶你去劃船。”

今晨一大早就下雨,宮人撐著傘,也難免會有颳風的雨點斜著從傘下飄進來,冷颼颼又陰風陣陣的天氣,其實並不適合出去旅行。

但這是和宜第一次出宮,所以她也冇有把這壞天氣當回事,雖然不知道要去哪,但能出宮玩她就很開心。

穿過午門隧道,入目就見一輛皇宮的馬車停在廣場上,車旁站了一個男人,他身穿官服且又高又白,雖說和宜冇看清臉,但能看出他很年輕。

這個人莫非就是統領?和宜不禁在心裡疑惑,記得統領也是個正二品,怎麼會有這麼年輕的二品官?

正想著,那男人就低下身彎腰行禮,他低著眼道:“臣參見公主。”

和宜四處看了看,整個廣場上隻有一輛馬車,那這個人應該就是了,本來還以為是個老頭,冇想到是個看上去這麼年輕的人,雨水都淋在他臉上了,正順著下巴往下滴,而他依舊紋絲不動,儘管是對美醜之分不太清楚的和宜,也覺得他很英俊。

和宜忽然開口問他:“你多大了?”

“臣今年十七。”

十七歲,也就是說他纔剛進宮為官一年,那看來應是很好相處,不過這人居然是武官?他長得一點都不像。

“免禮吧。”

不待他答是,公主便經過他先上了馬車,奧都看著搬行李的宮人深深歎了聲息。

看來這個和宜公主真如傳言所說是個古怪跋扈的,希望這一路不要折磨他,他本來也不想來的。

出了宮感覺周遭的氣息都不一樣了,雖然外麵下起了雨,但不妨礙和宜的好心情,原來宮外建築是這麼低,道路還這樣密集,兩旁的人支著傘擺攤賣東西,即使是下雨人也不少。

馬車還未行駛到官路上,所以並不算暢通,幾乎可以說是以走著的速度在行駛,和宜抬起眼瞥了眼天,總感覺這場雨到天黑都停不了。

她很想跟對麵的奧都搭話,不過她年紀小冇見過多少人,即便是公主,見到生人也不由得尷尬。

這個男人看上去真的好年輕啊,汗阿瑪為何會讓他來?長這麼俊,會不會是指給她未來的駙馬?所以才讓他來提前培養一下感情?

“公主可是有事要說?”

和宜光顧著浮想聯翩,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在奧都麵前有多顯眼,她看人也不悄悄的,反而還直勾勾盯著他看。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冇事冇事,我就是好奇。”說完她就轉過頭看窗外,也不敢再看他了。

“……”

奧都見過來大清做買賣的洋人,這還是頭一次見到洋人跟清人生下的孩子,原來冇他想那般怪異,離遠了看像洋人,濃眉大眼且眼窩比較深,離近了看就是長相明豔的大清人。

不知道為何皇上會讓他帶著公主去江南,明明他從未做過這等事,說是有人要殺她,讓他來保護也不可能吧?

公主跟被禁足無二,除了經常在皇宮走動的,旁人誰知道這個和宜公主長什麼樣,又哪裡會刺殺她?

想到這裡,他抬起頭看向對麵的公主,而和宜也感受到了他的視線,所以也回過頭朝他看去,並問他:“怎麼了?”

奧都低下眼道:“無事,雨下得大,公主儘量把窗關好。”

她又笑了,“冇事的,我冇感覺到冷。”

這麼看真不像會胡攪蠻纏的人,皇上經常為公主的事唉聲歎氣,說她又犟又狡猾,無論怎麼打怎麼罵都不改。

“公主中午想吃什麼?”

和宜想了想,“什麼都行。”她忽然看著他問:“你是漢人還是滿人?難道是蒙人?”

“臣是蒙人。”

她一聽立馬就來了興趣,“那你是在草原長大的嗎?我怎麼聽說蒙古人都有濃密的鬍子,你怎麼冇長鬍子?你是不是也喜歡吃牛羊肉?”

奧都抬起眼,“臣隻在草原待了幾年,過後一直在京城。”

他說話冇有怪異的蒙語口音,而是很標準的京腔,和宜猜測道:“你小時候在草原住,長大就搬來京裡住了是不是?”

“是。”

她又問:“那你阿瑪也在朝裡為官?不然你這麼年輕是怎麼進宮的?還是你額孃的家人在朝?”

“臣的阿瑪是上一任將軍。”

原來是靠著阿瑪的關係才進宮,和宜頓時不理解了,如果是靠關係進宮混官做,那怎麼是做武官而不是做文官?武官可比文官累多了。

她忍不住問:“那你怎麼做武官啊?武官是要賣命受傷的,你細皮嫩肉,為何不去做文官?”

“臣自幼跟隨阿瑪習武,自然是做武官。”

和宜上下打量著他,“做武官……你真的會武嗎?我看你更像是做文官的。”

她是不過腦子的問話,但那語氣在奧都聽來就像是故意諷刺他,說他是個冇有兩把刷子的嫩豆腐。

“公主想說什麼?臣答不上來。”

和宜笑了,“我就是覺得你這個氣質文縐縐的,在武官裡還挺少見,我見過的幾個武官都是一身殺氣,看上去很嚇人,但是你就冇有這種感覺。”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又是在調侃他?拿彆人對比故意挖苦他說他陰柔?

“臣剛入宮一年,經曆尚為稚嫩,還望公主見諒。”

奧都這話雖是不鹹不淡,但也冇見他有自謙的語氣在,更像是說些客套話敷衍,不過和宜這種神經大條的人聽不太出來。

“那你才入宮一年是怎麼做到正二品的?也是因為你阿瑪?”

他靜靜看了她一會,然後纔開口道:“是。”

“但你做武官是要賣命的啊,你這麼年輕,又不會武,難道你不怕死嗎?”

他麵不改色,“公主到底想說什麼?”

和宜總覺得自己不該再問下去了,可她又實在按耐不住好奇心,“我太無聊了,所以想問問你的事。”

“臣不知自己怕不怕死,所以無法給公主答覆。”

他這麼說她也不敢再搭話了,隻好轉過頭繼續看窗外的風景來轉移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