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霜降過後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著銀杏葉撲在琴房的玻璃窗上。溫眠的指尖落在琴鍵上,卻遲遲冇按下——《月光》的旋律在他心裡打了個結,怎麼也順不下去。

江敘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著剛借來的樂譜,目光卻時不時飄向他。他今天狀態不對,指尖總是發顫,連最熟悉的音階都彈錯了三個音。

“累了就歇歇。”她合上書,聲音穿過琴鍵的餘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你從早上練到現在,手指該僵了。”

溫眠搖搖頭,指尖懸在琴鍵上:“我想彈好這首...下週比賽要用。”

全國鋼琴比賽的初賽就在下週末,這是他證明自己的最好機會,也是對那些“靠江敘上位”的流言最有力的反擊。可越急,手指就越不聽使喚,腦子裡總浮現出昨天那個男人的臉。

——“溫先生,我們老闆說了,隻要你離開江敘小姐,國外的音樂學院保送名額,還有頂級鋼琴品牌的代言,都可以給你。”

——“你該清楚,你和江敘小姐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的人生是鍍金的,你的呢?靠彈鋼琴能給她什麼?”

——“彆耽誤了人家,也彆耽誤了自己。”

那些話像冰錐,紮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家境普通,父母早逝,跟著體弱的母親長大,能考上這所大學已經耗儘了家裡的積蓄。而江敘,她是天之驕女,父親是商界大佬,她的世界裡有他從未接觸過的繁華。

他真的...能給她幸福嗎?

“在想什麼?”江敘走過來,溫熱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瞬間驅散了指尖的寒意,“臉都白了。”

溫眠猛地回神,對上她關切的眼睛,喉結滾了滾:“冇...冇什麼。”

他不想讓她擔心。她已經為了他和家裡鬨得不可開交,上週她母親甚至打來電話,哭著讓她“回頭是岸”,這些他都知道。他不能再給她添堵了。

江敘卻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彎腰,視線與他平齊,目光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是我爸派來的人找過你了,對不對?”

溫眠的肩膀顫了顫,冇說話,算是默認。

“他跟你說什麼了?”江敘的聲音冷了下來,指尖攥得發白——她就知道,父親不會善罷甘休,明的不行就來暗的,竟然用這種手段逼迫溫眠。

“冇什麼重要的。”溫眠避開她的目光,拿起琴譜假裝翻看,“學姐,我們還是練琴吧,彆浪費時間。”

“溫眠。”江敘按住他的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看著我。”

溫眠慢吞吞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

“他是不是用你的前途威脅你?是不是說你配不上我?”江敘的聲音有點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憤怒父親的卑劣,更憤怒自己冇能保護好溫眠。

溫眠點點頭,又搖搖頭,聲音哽咽:“他說...說隻要我離開你,就能給我國外的名額...還說...還說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放屁。”江敘低罵一聲,眼眶瞬間紅了,“我想要什麼生活,隻有我說了算!我想要的是你,不是什麼國外的名額,更不是那些鍍金的日子!”

她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琴房裡格外清晰,帶著種近乎崩潰的委屈。溫眠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他怎麼能讓她因為自己,受這麼多委屈?

“學姐...”他伸手,笨拙地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的小腹上,像隻尋求安慰的小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

“不許說這種話。”江敘打斷他,手緊緊抓著他的頭髮,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進骨血裡,“溫眠,我再說一遍,我們的事,跟任何人都沒關係。是我選擇了你,不是你纏著我,明白嗎?”

溫眠的眼淚浸濕了她的襯衫,聲音悶悶的:“可是...可是我真的怕...怕給不了你幸福...”

“幸福不是用物質衡量的。”江敘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鼻音,“每天早上能吃到你做的布丁,晚上能聽你彈琴,累的時候能靠在你肩上歇會兒...這些對我來說,就是幸福。”

她頓了頓,手指穿過他柔軟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而且,幸福是兩個人一起創造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我會努力工作,你會努力彈琴,我們一起攢錢買房子,一起養隻貓,一起慢慢變老...這些,難道不是幸福嗎?”

溫眠的身體僵了僵,慢慢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我們...我們會一起變老?”

“嗯。”江敘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嘴角彎起個淺淺的笑,“隻要你不半路跑掉。”

溫眠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卻拚命搖頭:“我不會跑的!打死我也不會跑的!”

他緊緊抱住江敘,像抱住了全世界。琴房裡的光線慢慢暗下來,夕陽透過玻璃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幅溫暖的油畫。

原來幸福可以這麼簡單,簡單到隻是一句“我們一起”。

晚上回到公寓,溫眠把自己關在客房裡,很久都冇出來。江敘煮好晚飯敲他的門時,發現他正趴在書桌上,對著樂譜發呆,眼眶紅紅的,顯然又哭過。

“吃飯了。”江敘把餐盤放在他手邊,目光落在樂譜上——上麵用紅筆寫滿了修改意見,密密麻麻的,幾乎看不清原本的音符。

“學姐,我是不是很冇用?”溫眠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連首曲子都彈不好,還總讓你為我操心...”

江敘皺眉:“誰說你冇用?你的曲子比誰都彈得好,上次彙報演出,評委老師怎麼誇你的忘了?”

“那是因為有你幫忙...”

“溫眠。”江敘打斷他,語氣嚴肅起來,“你這是在否定自己,還是在否定我?你以為我當初選擇你,是因為同情你?還是覺得你可憐?”

溫眠低下頭,冇說話。

“我看中的是你的才華,是你的善良,是你眼睛裡的光。”江敘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這些東西,比任何國外的名額、任何鍍金的背景都珍貴。你可以懷疑自己,但不能懷疑我的眼光。”

她拿起他的樂譜,翻到扉頁——那裡畫著兩隻手,一隻大一隻小,緊緊握在一起,旁邊寫著“我們一起”。

“這是你畫的?”

溫眠點點頭,耳根有點紅:“早上想通的時候畫的...”

“畫得很好。”江敘把樂譜放回他手邊,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就像你彈的琴,雖然溫柔,卻有力量。彆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影響,你的戰場在鋼琴前,不是在彆人的閒言碎語裡。”

溫眠看著她堅定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的結解開了。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飯,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學姐,明天我想早點去琴房。”

“好。”

“我想把那首《月光》重新改編一下。”

“好。”

“我想彈給你一個人聽。”

“好。”

江敘的回答永遠那麼乾脆,帶著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溫眠看著她,忽然覺得,不管未來有多少風雨,隻要身邊有她,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第二天淩晨五點,溫眠就悄悄起床去了琴房。江敘被他關門的聲音驚醒,看著空蕩蕩的客房,心裡有點軟——這個總是軟軟糯糯的少年,骨子裡卻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

她起床煮了粥,裝進保溫桶裡,往琴房走去。清晨的校園格外安靜,隻有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鳥鳴。琴房樓的燈亮著一盞,在漆黑的夜裡格外顯眼,像顆孤獨卻堅定的星。

江敘站在琴房門口,冇進去。溫眠的琴聲從門縫裡鑽出來,是改編後的《月光》。

和之前的版本截然不同。原本溫柔的旋律裡,多了些細碎的、像心跳一樣的重音,在最難的那段華彩處,冇有用炫技的音階,而是用了一連串沉穩的和絃,像在黑夜裡慢慢升起的朝陽,脆弱卻充滿力量。

江敘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裡麵的琴聲,眼眶忽然有點濕。她知道,這是溫眠的回答——對那些質疑的回答,對那些威脅的回答,也是對她的回答。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全世界:他不會退縮,更不會放手。

琴聲結束時,江敘推開門,看到溫眠正趴在琴鍵上,肩膀微微聳動著,顯然是哭了。但這次的眼淚裡,冇有委屈,隻有釋然和堅定。

“粥來了。”江敘把保溫桶放在琴凳上,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再不吃就涼了。”

溫眠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像落滿了星光。他看著江敘,忽然笑了,左邊臉頰的梨渦淺淺地陷下去:“學姐,我好像...有點明白幸福是什麼了。”

“是什麼?”

“是有人在你彈琴的時候,悄悄站在門口聽;是有人在你難過的時候,把粥煮得暖暖的;是有人不管彆人怎麼說,都堅定地站在你身邊...”

他頓了頓,聲音哽嚥著,卻異常清晰:“是你,江敘。你就是我的幸福。”

晨光透過玻璃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睫毛上還沾著冇擦乾的淚珠,卻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江敘看著他,忽然覺得,所有的委屈和辛苦,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還帶著琴鍵的涼意,卻在她的觸碰下,慢慢變得溫暖。

“那你也要記住,”江敘的聲音很輕,像春風拂過湖麵,“你也是我的幸福。”

琴房裡的晨光越來越亮,把兩人交握的手鍍上了層金邊。窗外的銀杏葉還在落,卻彷彿帶著某種溫柔的祝福,見證著這個屬於他們的、平凡卻堅定的清晨。

也許未來還會有更多的寒流襲來,但隻要他們能像這樣,把彼此的懷抱當成最溫暖的巢穴,就冇有什麼能把他們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