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燃魂之誓

西山莊園的偏房內,空氣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趙宸那根固執抬起的手指,在空中劃出的歪斜符文軌跡,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上。

“王爺!萬萬不可!”老藥頭噗通一聲跪在床邊,老淚縱橫,雙手死死按住趙宸那隻抬起的手腕,彷彿要阻止他進行一場自殺。“燃魂針乃禁術!是以燃燒魂魄本源為代價,強行激發肉身潛能!此法過後,輕則經脈儘碎淪為廢人,重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您如今這身子,如何承受得住?!”

忽爾卓也單膝跪地,虎目赤紅,聲音哽咽:“王爺!末將願代您死戰!您是我們最後的希望,絕不能如此冒險!”

高陽掙紮著從軟榻上爬起,踉蹌撲到床邊,冰涼的手緊緊握住趙宸另一隻無力垂落的手,淚水無聲滑落,滴在他蒼白的手背上。她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盈滿淚水、寫滿哀求與絕望的眼睛望著他。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

趙宸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每一個人。老藥頭的悲慟,忽爾卓的忠誠,高陽的無言哀求,他都看在眼裡。他何嘗不知燃魂針的酷烈?這無異於飲鴆止渴。但他更清楚眼前的絕境。京城屍變,亡靈大軍即將席捲而來,勤王軍群龍無首,潰敗在即。趙稷雖醒,卻心智崩潰,難堪大用。而他,是這個破碎團體唯一的核心。他若倒下了,所有人,包括高陽,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必須站起來,哪怕隻是片刻。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內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再次睜眼時,眸中所有的猶豫和脆弱都已褪去,隻剩下冰封般的決絕。他看向老藥頭,手指依舊固執地指著那個符文,眼神不容置疑。

“藥老…動手。”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老藥頭渾身劇顫,看著趙宸那雙彷彿看透生死、隻剩下責任與守護的眼睛,他知道,再勸無用。這位王爺,早已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他顫抖著鬆開手,老臉上淚水縱橫,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悲愴的歎息。

“老朽…遵命。”

他顫巍巍地起身,從一個貼身攜帶的、佈滿符文的玄鐵盒中,取出了三根長短不一、通體烏黑、卻隱隱泛著血光的詭異長針。這便是燃魂針,醫道禁忌之器,每一根都蘊含著抽取生命與靈魂的恐怖力量。

“王爺…您…忍著點…”老藥頭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持第一根針,對準趙宸眉心祖竅,猶豫再三。

“來。”趙宸閉上眼,神色平靜,彷彿即將承受的不是酷刑,而是一場洗禮。

老藥頭一咬牙,手腕一沉,烏針帶著破空聲,精準刺入!

“呃——!”針入瞬間,趙宸身體猛地弓起,如同被投入滾油之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他額頭青筋暴起,麵色瞬間由白轉金,又由金轉灰,彷彿生命力正在被急速抽離!一股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流自針尾嫋嫋升起,帶著靈魂灼燒的焦糊味。

緊接著,第二針,刺入心口膻中穴!第三針,刺入丹田氣海!

三針落定,趙宸整個人彷彿被無形的火焰包裹,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彷彿有無數小蛇在竄動,那是被強行激發的、狂暴無序的生命能量在瘋狂衝撞他殘破的經脈!劇痛遠超想象,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碎!

但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崩裂出血,硬是一聲未吭。他的意識在燃燒的痛楚中,死死錨定著母妃留下的那點乳白光暈,以及高陽渡來的淨世之力,引導著這股毀滅性的洪流,艱難地沖刷、修複著千瘡百孔的身體。

這個過程,漫長而殘酷。房間內隻剩下趙宸粗重壓抑的喘息聲、骨骼錯位的輕微聲響,以及高陽低低的、心碎的啜泣聲。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趙宸身體的抽搐漸漸平息下來。他周身那狂暴的氣息開始內斂,皮膚上的異色緩緩褪去,但一種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之氣瀰漫開來。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不再是之前的虛弱,而是變成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蘊藏著風暴的平靜。

他,竟然真的撐著床沿,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坐了起來!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唇邊還掛著未乾的血跡,身體微微顫抖,彷彿隨時會散架,但他確實坐起來了!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威壓,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王爺!”忽爾卓又驚又喜,連忙上前攙扶。

高陽也止住哭泣,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擔憂取代。因為她看到,趙宸坐起後,眉心、心口、丹田三處,那三根燃魂針留下的針孔,並未癒合,反而如同三個微小的黑洞,不斷滲出絲絲縷縷的灰氣,那是他生命本源正在持續流失的跡象!

燃魂針的效果是暫時的,代價卻是永恒的。

趙宸擺了擺手,示意忽爾卓不用扶。他目光轉向一旁蜷縮在床角、依舊沉浸在恐懼和悔恨中的趙稷。

“稷兒。”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趙稷渾身一顫,茫然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神對上了趙宸那雙平靜卻深邃的眼睛。那眼神中冇有指責,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蒼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

“告訴我,”趙宸緩緩道,“你看到的‘源海’,究竟是什麼?帝屍…又為何執著於‘迴歸’?”

趙稷瞳孔猛地收縮,彷彿聽到了極其恐怖的事情,身體再次劇烈顫抖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不…不知道…黑色的…全是黑色的…水…冇有儘頭…好多…好多影子在哭…在叫…帝屍…它…它說那裡是‘家’…是唯一的‘真實’…它要回去…要帶著我們…一起回去…”

他的話語混亂破碎,卻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資訊。源海,並非生機勃勃的源頭,而是一片死寂的、充滿痛苦亡魂的黑色海洋?是歸宿,還是…永恒的牢籠?

趙宸眉頭微蹙,繼續引導:“趙棠…那個占據你侄兒身體的存在,它和帝屍,是什麼關係?”

“它…它更可怕…”趙稷臉上露出極致的恐懼,“帝屍…怕它…它說…帝屍是…失敗的…逃兵…而它…是…是‘看守’…是…‘收割者’…它要…要收回一切…包括帝屍…包括…我們…”

看守?收割者?趙宸心中巨震。難道源海並非自然存在,而是一個被某種至高存在管理和“收割”的場所?帝屍所謂的“迴歸”,是想逃避“收割”?而趙棠體內的存在,便是執行收割的“看守”?

這個猜測太過駭人,但結合母妃的低語和眼前的線索,卻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

就在這時,莊園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警鐘聲和隱約的喊殺聲!比之前更加激烈!

一名渾身浴血的護衛踉蹌衝入:“報!王爺!將軍!莊園東側發現大量行屍!它們…它們好像被什麼東西指引著,正朝我們這邊湧來!防線…防線快頂不住了!”

亡靈大軍,果然追殺過來了!而且是有組織的追殺!

趙宸眼中寒光一閃,強撐著想要站起,卻一陣眩暈,險些栽倒。燃魂針激發的是潛能,並非治癒,他此刻的身體,依舊脆弱不堪。

“扶我出去。”他沉聲道。

“王爺!您的身體…”忽爾卓急道。

“必須出去。”趙宸語氣不容置疑,“否則,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他知道,趙棠(看守者)的目標是他。隻有他現身,才能引開大部分壓力,為其他人爭取一線生機。同時,他也必須親眼看看,這亡靈大軍,究竟是怎麼回事。

忽爾卓和老藥頭對視一眼,一咬牙,一左一右攙扶起趙宸。高陽也掙紮著跟上。

走出房門,來到莊園簡陋的圍牆上,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隻見莊園東麵的山坡下,黑壓壓一片,成百上千的行屍,如同潮水般湧來!它們動作僵硬,眼冒綠光,發出嗬嗬的怪響,但行進間卻隱隱帶著某種陣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操控著!更可怕的是,在屍群後方,隱約可見幾個身著前朝官服、周身死氣更加凝練的身影,正是幽冥門徒!他們在指揮!

而在更遠處的天際,京城方向那道連接天地的黑色光柱,似乎更加粗壯了,隱隱傳來龍脈哀嚎的悲鳴。整個天空都暗了下來,彷彿末日降臨。

“它們…是衝著我來的。”趙宸看著那洶湧的屍潮,語氣平靜。他能感覺到,屍群中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意念鎖定了自己,充滿了貪婪和渴望。是趙棠,他在通過這些亡靈,搜尋並施壓。

趙宸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的虛弱和劇痛,將意念集中於心口那點墨痕。他需要力量,哪怕隻是釋放一絲氣息,引開這些怪物。

然而,就在他準備行動時,異變再生!

他身旁的趙稷,在看到那洶湧屍潮和遠處黑色光柱的瞬間,彷彿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

“不!不要過來!滾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啊——!”

伴隨著尖叫,他體內那被趙宸強行封印的、帝屍殘留的死氣,竟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刺激,再次失控暴走!一股陰寒刺骨的黑色氣流從他七竅中噴湧而出,在他頭頂形成一個模糊的、扭曲的鬼影!

同時,或許是受到同源力量的刺激,趙宸體內那三處燃魂針的針孔,灰氣流失驟然加劇!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灰敗,身體搖搖欲墜!

內外交困,危機瞬間爆發!

“王爺!”

“三殿下!”

驚呼聲四起!

眼看趙宸就要被反噬之力吞冇,趙稷也要被失控的死氣徹底侵蝕,高陽不顧一切地撲到趙宸身邊,將所剩無幾的淨世之力全力渡入他體內,試圖穩住那暴走的平衡。

而也就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或許是高陽那純淨的力量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或許是極度的恐懼刺激了靈魂深處的不甘,趙稷那被死氣籠罩的、扭曲的臉上,猛地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清明!

他看向身旁瀕危的趙宸,又看向遠處吞噬一切的黑色光柱,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悔恨、恐懼,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用儘全身力氣,對著那黑色光柱的方向,發出了一聲泣血般的、夾雜著無儘怨毒與哀求的嘶吼:

“滾開!你們這些怪物!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話音未落,他體內暴走的死氣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猛地調轉方向,不再是侵蝕自身,而是化作一道漆黑的利箭,朝著遠處屍潮後方那幾個幽冥門徒的方向,瘋狂射去!

這突如其來的反擊,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趙稷,在吼出那一句後,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眼中清明消散,身體一軟,直接昏死過去。

但那道由他失控死氣凝聚的黑色利箭,卻精準地射入屍潮,引發了劇烈的爆炸和混亂!

趁此機會,趙宸強提最後一口氣,藉助高陽的淨世之力和燃魂針殘存的效力,將一絲混合著修羅煞氣與淨世微光的獨特氣息,猛地釋放出去!

這股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瞬間吸引了所有亡靈的注意!屍潮的攻勢猛地一滯,然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朝著趙宸所在的圍牆湧來!

“走!”趙宸對忽爾卓低喝。

他知道,自己必須成為誘餌,將這場死亡之潮引離莊園。

燃魂之誓,已立。通往源海真相的道路,佈滿了荊棘與犧牲,而他,彆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