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暗流湧動

窗外的雪停了,簷角垂下的冰淩在午後慘淡的日光下閃著冷光。書房裡暖爐燒得正旺,炭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趙宸眉宇間凝結的寒意。他指尖撚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空,久久未落。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如同這朝堂,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

“王爺,”管家輕手輕腳進來,聲音壓得極低,“禮部周侍郎到了,在花廳候著。”

趙宸“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指尖的黑子輕輕敲擊著棋罐邊緣,發出清脆的微響。“奉茶,請周大人稍候。”

管家應聲退下。趙宸這才緩緩將黑子落下,位置刁鑽,瞬間將白棋一條大龍逼入絕境。他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茶已微涼,入口帶著一絲澀意。周正此時來訪,用意不言自明。清流一派,在扳倒趙恒一事上雖未明言支援,卻也樂見其成。如今塵埃落定,正是“論功行賞”、劃分勢力的時候。隻是這“功”,趙宸不想要;這“賞”,他更不願沾。

花廳裡,周正端坐在紫檀圈椅上,一身半舊的靛藍官袍洗得發白,襯得他麵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如鷹。他小口啜飲著剛奉上的熱茶,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廳內陳設。鎮北王府的花廳,遠不如其他皇子府邸奢華,壁上隻懸著一幅蒼勁的墨竹圖,案上供著一尊古樸的青銅香爐,青煙嫋嫋,透著幾分清冷孤高。這倒與這位王爺的性子相符。

腳步聲傳來,周正放下茶盞,起身拱手:“下官周正,見過王爺。”

“周大人不必多禮,請坐。”趙宸步入花廳,玄色常服,身姿挺拔,臉上看不出喜怒。

兩人落座,寒暄幾句,話題便轉到了朝局。

“王爺此次雷霆手段,滌盪乾坤,為清江百姓伸張正義,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周正言辭懇切,目光灼灼,“下官與幾位同僚,深為感佩。朝中蠹蟲盤踞多年,若非王爺力挽狂瀾,不知還要荼毒多少生靈。”

趙宸神色淡淡:“分內之事,周大人過譽了。清江一案,三司秉公辦理,非本王一人之功。”

“王爺過謙了。”周正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幾分,“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大殿下雖已圈禁,然其黨羽盤根錯節,餘孽未清。更有甚者…”他頓了頓,意有所指,“朝中某些人,見王爺聲威日隆,恐已心生忌憚,暗中窺伺。”

趙宸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哦?周大人所指何人?”

周正目光微閃,並未直接回答,轉而道:“吏部考功司主事王朗,劉琨心腹,此次雖下獄,然其同窗、門生故舊仍在各部行走。兵部武庫司郎中李敬,乃劉琨妻弟,此次竟未受牽連,仍居其位。還有…三殿下近日,似乎頗為活躍,常與工部、戶部幾位侍郎走動。”

趙宸放下茶盞,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周大人訊息靈通。”

“職責所在,不敢懈怠。”周正坦然道,“下官隻是憂心,除惡未儘,恐生後患。王爺如今身係朝野清望,更需謹慎。若有驅使,下官及幾位誌同道合的同僚,願效犬馬之勞。”

這話已說得十分露骨。清流一派,這是要向他靠攏,或者說,想借他這把刀,繼續清理朝堂,擴張勢力。

趙宸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光禿禿的梅枝:“朝堂清明,非一人之功,亦非一朝一夕之事。周大人與諸位同僚拳拳之心,本王知曉。然為官之道,首在持正,次在務實。清江一案,撫卹銀兩發放、田畝歸還、冤屈昭雪,此乃當務之急。至於其他…水到渠成,強求反為不美。”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周正心頭一凜,知道這位王爺並非可輕易操控的利刃,他自有主張,且目標明確——為民請命,而非爭權奪利。這讓他既感佩,又有些微的失望。

“王爺所言極是,是下官心急了。”周正拱手,神色恢複平靜,“撫卹銀髮放,禦史台已派人分赴各州縣督辦,定不讓貪墨之事重演。田畝歸還,戶部亦在加緊勘驗地契,力求公正。”

“有勞周大人費心。”趙宸頷首。

兩人又就撫卹田案後續處置的細節商議片刻,周正方纔告辭離去。

送走周正,趙宸並未回書房,而是信步走向王府後園。園中積雪未融,幾株老梅虯枝盤結,枝頭已冒出點點紅萼,在蕭瑟中透出幾分生機。他走到一株梅樹下,仰頭望著那含苞待放的花蕾,右肩的胎記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悸動,彷彿與這寒梅的生機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二哥!”清脆的童音打破寂靜。七皇子趙棠裹著厚厚的銀狐鬥篷,像隻小兔子似的從月洞門跑進來,小臉凍得紅撲撲的,手裡還捧著個精緻的紅木食盒。身後跟著的,是淑妃身邊得力的老嬤嬤,一臉慈和的笑意。

“棠兒?”趙宸轉身,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幾分。

“母妃讓我給二哥送藥膳來!”趙棠獻寶似的舉起食盒,“母妃說,二哥這些日子勞心勞力,傷了元氣,這是她親自盯著小廚房燉的參芪烏雞湯,最是滋補!還加了安神的茯苓呢!”他踮著腳,努力把食盒舉高。

老嬤嬤上前一步,恭敬行禮:“王爺金安。娘娘說,王爺為國事操勞,也要顧惜身子。這湯用文火煨了三個時辰,請王爺趁熱用些。”

趙宸接過食盒,入手溫熱沉實。“替我多謝淑妃娘娘掛念。”他看向老嬤嬤,“娘娘鳳體可安好?”

“勞王爺記掛,娘娘一切安好。”老嬤嬤垂首道,“娘娘還說…七殿下年幼,性子跳脫,若王爺得閒,還請多教導一二,讓他學些王爺的沉穩氣度。”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淑妃默許甚至鼓勵趙棠親近趙宸。

趙宸看了一眼正仰著小臉、滿眼孺慕望著他的趙棠,心中瞭然。淑妃性情溫婉,不爭不搶,在宮中素來低調。趙恒倒台,儲位空懸,其他皇子難免蠢蠢欲動。她讓趙棠親近自己,一是示好,二也是為趙棠尋個依靠,避開那即將到來的奪嫡旋渦。

“棠兒聰慧,本王很喜歡。”趙宸摸了摸趙棠的頭,“回去告訴娘娘,本王若有閒暇,定當督促棠兒功課。”

老嬤嬤臉上笑意更深,連聲道謝,又叮囑了趙棠幾句,方纔告退。

趙棠卻賴著不走,拉著趙宸的衣袖:“二哥,你教我下棋好不好?母妃總說我坐不住…”

趙宸看著少年純淨的眼眸,心頭那點朝堂紛爭帶來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些許。他牽起趙棠的手:“好,去書房。”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踩著積雪,向後院書房走去。園中恢複寂靜,唯有老梅枝頭,一點紅萼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與此同時,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樓雅間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窗戶緊閉,簾幕低垂,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甜香,似檀非檀,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正是幽冥門特有的“引魂香”。三皇子趙稷一身素色錦袍,閒適地坐在主位,指尖把玩著那枚鴿卵大小的幽冥珠。珠子內部墨汁般的黑暗緩緩流淌,偶爾閃過一絲幽綠的光。

他對麵,坐著工部侍郎孫敬和戶部郎中錢有德。兩人官袍齊整,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和一絲諂媚。

“三殿下,如今大殿下…唉,劉琨大人也下了獄,咱們…咱們這心裡實在冇底啊!”孫敬搓著手,額角冒汗,“趙宸那廝,手段太狠!連根拔起啊!聽說刑部大牢裡,墨鴉大人他…他死得那叫一個慘…”

錢有德也連忙附和:“是啊殿下!撫卹銀的賬目,戶部那邊查得緊!下官雖已儘力抹平了些,但…但難保冇有疏漏!萬一被禦史台那群瘋狗嗅到…”

趙稷眼皮都冇抬,隻專注地看著掌中幽冥珠內流轉的墨色。那墨色似乎隨著他的心意,時而凝聚如蛇,時而散開如霧。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笑意。

“慌什麼?”他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平靜,“天塌不下來。”

他指尖在幽冥珠上輕輕一點,珠子內部幽綠的光芒微微一閃。“趙宸再狠,也要按規矩辦事。他查撫卹銀,查田畝,查的是明賬。咱們的賬…在哪兒呢?”他抬眼,目光掃過兩人,幽深如古井。

孫敬和錢有德一愣,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稍緩,但眼中的憂懼並未完全散去。

“可是…殿下,如今朝中風向變了,清流那幫人,還有軍中一些老傢夥,似乎都…都偏向趙宸了…”孫敬小心翼翼道。

“偏向?”趙稷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牆頭草罷了。他們今日能偏向趙宸,明日…就能偏向彆人。關鍵,在於誰能給他們想要的,或者…讓他們害怕失去的。”

他放下幽冥珠,端起麵前的茶盞,卻並不喝,隻是看著盞中碧綠的茶湯。“大皇兄是倒了,但他…還在宗人府裡‘住’著呢。”他意有所指,“門主大人,可還冇忘了他這個‘好徒弟’。”

孫敬和錢有德聞言,身體微微一顫,眼中懼意更深,卻不敢多問。

“你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趙稷語氣平淡,“戶部的賬,該平的平,該藏的藏。工部那邊,河工、營造,油水足得很,手腳乾淨些。趙宸現在盯著撫卹案,冇那麼多精力管你們。至於清流和軍中…”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自有‘風雨’去吹打他們。”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如同催命的更鼓。“記住,沉住氣。好戲…纔剛剛開場。”

孫敬和錢有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和一絲病態的狂熱,連忙躬身應道:“下官明白!全憑殿下吩咐!”

雅間內,引魂香的甜腥氣似乎更濃了。趙稷重新拿起幽冥珠,幽綠的光芒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勾勒出一抹冰冷而詭譎的笑意。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趙宸送走了依依不捨的趙棠,獨自回到書房。案頭放著淑妃送來的食盒,他打開看了一眼,參芪烏雞湯的香氣撲鼻而來,湯色清亮,顯然用了心。

他並未立刻用湯,而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灌入,吹散室內的暖意,也讓他紛亂的思緒清晰了些。周正的示好,淑妃的默許,趙稷的蠢動…朝堂的暗流,如同冰麵下的河水,看似平靜,實則洶湧。

他右肩的胎記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比以往更清晰,帶著一絲警示的意味。幾乎是同時,窗外庭院中,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過假山,無聲無息地向他書房所在的小樓撲來!動作迅捷,身法詭異,絕非尋常盜匪!

“墨鴉殘黨?”趙宸眼神一凜,瞬間吹熄了手邊的燭火,身形隱入黑暗之中。玄鐵劍已悄然出鞘,冰冷的劍鋒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映出一泓幽冷的青光。他屏息凝神,修羅眼的力量在黑暗中悄然運轉,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夜,還很長。這困獸猶鬥的餘波,終究還是濺到了他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