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迷霧重重
蕭屹裹著半舊的羊皮襖,盯著案幾上那支黑羽箭。箭尖幽藍,在羊角燈下泛著詭異的冷光。他枯手捏著銀刀,小心翼翼刮下星點藍芒,撒入青瓷碗中。
滋啦——
藥粉入水,瞬間騰起股腥臭的白煙。老藥頭佝僂著背湊近,渾濁的老眼瞪得滾圓:這味兒...是北狄的狼毒花
蕭屹枯臉陰沉。狼毒花隻長在漠北雪線以上,中原根本尋不到。更蹊蹺的是,箭上淬毒的手法——藍芒隻塗在箭鏃三棱凹槽裡,正是邊軍獵狼的獨門技藝!
藥頭兄。他聲音沙啞,這毒...是鎮北軍的配方。
老藥頭枯手一抖,藥勺掉在青磚上:胡扯!王爺的兵怎會...
我冇說是王爺的人。蕭屹從袖中掏出本泛黃的冊子,但你看這個。
冊子翻開,是漠北軍中記錄的藥方。某頁角落潦草地畫著個小箭,箭鏃塗毒的手法與案上黑羽箭一模一樣!更駭人的是,頁眉批著行小字:甲戌年冬,狄戎襲營,箭毒傷十七人,亡三。
這是...
隆慶十二年的事。蕭屹枯手指向冊尾,那年王爺才十四歲,隨軍曆練。這方子是他從個狄戎巫師屍首上搜出來的,後來改良成獵狼箭。
老藥頭倒吸口涼氣。隆慶十二年...正是虞貴妃前一年!而甲戌年冬那場偷襲,據說死了個狄戎大祭司,屍首被掛在轅門上曝曬三日...
藥頭兄可還記得,蕭屹聲音壓得更低,那祭司死前說過什麼?
老藥頭枯臉煞白:他說...幽冥門會為他報仇...
不錯。蕭屹合上冊子,而秋狩那日,刺客用的正是改良過的獵狼箭!
窗外風雪更急了。老藥頭佝僂著背在屋裡踱步,枯手不停搓著藥囊。王爺十四歲改良的箭方,二十年後出現在弑君案中...這絕不是巧合!
蕭老。他突然站定,驗過四殿下屍首了嗎?
蕭屹搖頭:宗人府不讓動。說是七殿下有令,屍首即刻下葬。
即刻下葬?老藥頭昏花的老眼眯起。四皇子犯的可是弑君大罪,按律該曝屍三日,怎會...
不對!他枯手猛地拍案,四殿下胸口那塊黑玉圭呢?
蕭屹一怔:什麼圭?
老蕭你糊塗!老藥頭急道,李存仁明明說,四殿下心口嵌著塊黑玉圭,刻著二字!
蕭屹枯臉驟變。他疾步走向角落的樟木箱,翻出宗人府的屍格——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屍身無飾物,心口有洞,邊緣焦黑。
圭被拿走了!老藥頭聲音發抖,七殿下他...
蕭屹突然捂住他的嘴,窗外有人!
風雪中,隱約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老藥頭吹滅油燈,兩人屏息貼在門後。腳步聲在窗外停了片刻,突然轉向驗屍房後的小路。
跟上去!
蕭屹抄起藥囊,老藥頭抓起把銀針。兩人躡手躡腳尾隨而去,隻見雪地上一行腳印直通刑部後牆。牆根處蹲著個黑影,正往牆縫裡塞什麼東西。
蕭屹暴喝。
黑影聞聲暴起!老藥頭揚手就是三根銀針,破空聲中被那人一個鷂子翻身避過。蕭屹趁機撲上,枯手如鐵鉗扣住對方腳踝——
哢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伴著慘叫。黑影栽倒在雪地裡,露出張慘白的臉——是宗人府的仵作張槐!
張槐?蕭屹愕然,你鬼鬼祟祟做什麼?
張槐疼得麵目扭曲,卻仍死死攥著懷中的油布包:蕭...蕭大人饒命!小的隻是...
老藥頭一把奪過油布包。展開一看,是塊沾血的帕子,帕中裹著幾根細如牛毛的黑針——正是幽冥門的鎖魂針!
哪來的?蕭屹厲喝。
張槐哆嗦著指向宗人府方向:是...是四殿下屍首裡取出的...七殿下命小的埋了...
七殿下?老藥頭和蕭屹對視一眼。趙棠為何要隱瞞屍首中的鎖魂針?除非...
七殿下還說什麼了?蕭屹枯手掐緊張槐喉嚨。
說...說若有人問起...張槐嘴角突然溢位黑血,就...就說...
話未說完,他猛地抽搐起來,七竅同時湧出黑水!老藥頭急撒藥粉,卻為時已晚——張槐已經氣絕身亡,屍體迅速腐爛,眨眼間就化作了灘腥臭的黑水!
噬心蠱!老藥頭枯臉慘白,他早被下了蠱!
蕭屹盯著雪地上的黑水。張槐臨死前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七皇子趙棠在隱瞞什麼。而更可怕的是,四皇子屍首中的鎖魂針,與秋狩刺客用的毒箭...
藥頭兄。他聲音發顫,你還記得王爺說過,七殿下左眼裡有顆血珠嗎?
老藥頭渾身一震。那顆從淑妃處得來的血珠,據說是保命符...可若真是保命符,為何趙棠左眼始終罩著黑紗?除非...
那不是保命符。蕭屹枯手發抖,引魂珠
幽冥門有種邪術,能將活人煉成。煉法極其殘忍——需取至親之血凝珠,嵌在活人眼中,日夜以陰氣滋養。而被煉者往往不自知,隻當是護身寶物...
七殿下知道嗎?老藥頭聲音發抖。
蕭屹搖頭。他彎腰撿起張槐掉落的腰牌,牌上沾著幾點黑漬。湊近一聞,有股淡淡的沉香味——和趙棠身上的一模一樣!
蕭屹突然拽起老藥頭,去冷宮!
現在?王爺不是已經...
正因為王爺去了,我們才更要去!蕭屹從藥囊摸出個小瓶,帶上這個。
瓶中是暗紅色的粉末,聞著有股鐵鏽味。老藥頭枯臉大變:黑狗血粉?你何時備的這個?
自從在隴西見過那些鎖魂俑蕭屹繫緊藥囊,我總覺得...七殿下不對勁。
風雪中,兩個佝僂的身影蹣跚奔向冷宮。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冷宮枯井邊,趙宸正麵臨此生最大的危機...
冷宮院牆上的積雪被熱氣融化,露出底下漆黑的磚石。趙宸站在井邊,右肩胎記的青光映在井壁上,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每個符文中央都嵌著片碎玉,玉上隱約有血絲流動,像是活物的脈絡。
王爺,真要下去?忽爾卓聲音發緊。
趙宸冇答話。他盯著井水——原本枯竭的井底,此刻竟有黑水緩緩上湧,水麵浮著層虹彩,像極了北境軍報中描述的幽冥黑泉!
備繩。
麻繩纏在腰間,趙宸最後看了眼北方天際。那道自鎮北碑方向升起的黑煙已經擴散,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而更詭異的是,黑煙的輪廓隱約像張人臉,正貪婪地注視著京城方向...
我若半刻鐘不上來。他繫緊玄冰劍,立刻拉繩。
忽爾卓重重點頭。趙宸縱身躍入井中,右肩胎記的青光如炬,在黑水中辟出條通道。井壁上的符文遇光即活,碎玉中的血絲如蟲豸蠕動,竟發出細微的聲!
下墜不過數丈,井壁突然向內凹陷,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趙宸劍鋒輕挑,青光湧入洞中——是條斜向下的甬道,地麵濕滑如塗油,兩側密密麻麻刻著同樣的符文。
母妃...
他輕喚一聲,回聲在甬道中扭曲變形,竟像無數人在竊笑。右肩胎記灼痛更甚,青光不受控製地流向深處。趙宸咬牙前行,玄冰劍在手中輕顫,劍氣在石壁上凝出霜花。
甬道儘頭是間石室。室中央擺著口青銅匣,匣身刻滿與井壁相同的符文。而更駭人的是,匣蓋上赫然刻著隻眼睛的圖案——瞳孔處是個小小的字!
趙宸右肩胎記轟然炸開青光!匣子感應到胎記光芒,一聲彈開條縫。黑霧如活物般湧出,在空中凝成個模糊的女子身影——虞貴妃!
宸兒...
虛影輕喚,聲音卻夾雜著男人的低笑。趙宸劍鋒直指虛影:你不是母妃!
我當然不是。虛影扭曲變形,化作個戴青銅麵具的人形,我是來取鑰匙的。
麵具人伸手抓向趙宸右肩。胎記青光如瀑炸開,將黑霧逼退三尺。可就在這時,青銅匣完全打開了——裡麵赫然是顆眼球!
眼球懸浮在黑水上,瞳孔如活物般轉動,最後死死住趙宸。更可怕的是,瞳孔中漸漸浮現出畫麵:六歲的趙宸站在井邊,手裡攥著虞貴妃的裙角...
看到了嗎?麵具人低笑,這纔是真相。
趙宸右肩胎記青光紊亂。畫麵中的小趙宸滿臉淚痕,右肩卻泛著微弱的青光。而虞貴妃半身已在井中,雙手卻仍死死托著孩子,嘴唇開合說著什麼...
母妃...冇推我?
她當然冇推你。麵具人聲音忽遠忽近,是你父皇...借你的手推了她。
畫麵突變。小趙宸身後浮現出個模糊的身影,正握著他的小手,一點點掰開虞貴妃的手指...那身影雖然模糊,但頭頂的冠冕輪廓分明是帝王製式!
父皇...
不,是門主。麵具人冷笑,他早就附在你父皇身上了。那夜井邊,他需要至親相殘的血祭...才能完全掌控這具肉身。
趙宸如遭雷擊。他右肩胎記的青光忽明忽暗,像是狂風中搖曳的燭火。而瞳孔中的畫麵還在繼續——虞貴妃墜井前,突然將右眼生生挖出,塞進了小趙宸的衣領!
她給了你什麼?麵具人逼問,那隻眼睛裡有什麼?
趙宸突然清醒。玄冰劍青光暴漲,一劍斬向虛影:
麵具人怪笑著消散。而青銅匣中的眼球突然暴睜,瞳孔中的畫麵驟然清晰——是口井!井邊站著個穿龍袍的身影,正將顆血淋淋的眼珠按進個孩童的右肩...而那孩童,分明是年幼的趙棠!
七弟?!
畫麵戛然而止。眼球地爆裂,黑水如箭射向趙宸麵門!玄冰劍橫掃,劍氣將黑水凍成冰渣。而就在這時,腰間麻繩突然劇烈抖動——是忽爾卓在示警!
王爺!快上來!
趙宸剛抓住繩索,井口突然傳來聲震耳欲聾的爆炸!氣浪如錘砸下,將他重重拍在井壁上。碎石如雨墜落,黑水沸騰如滾油。右肩胎記的青光在煙塵中明滅不定,照見井壁上那些符文正一個接一個亮起...
宸兒...虞貴妃的聲音突然在心底響起,毀掉匣子...
趙宸咬牙撲向青銅匣。玄冰劍攜著滔天青光斬下,匣身裂開條縫。可就在他即將劈碎匣子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電射入井中,精準地撞在劍鋒上!
玄冰劍劇震。趙宸定睛一看,撞劍的竟是半塊黑玉圭——正是四皇子趙稷心口嵌著的那塊!圭上二字已經變成了,此刻正泛著妖異的紅光。
王爺!忽爾卓的吼聲從井口傳來,七殿下帶兵圍了冷宮!
趙宸心頭劇震。他看向手中裂開的青銅匣,匣底靜靜躺著半枚玉圭——與黑玉圭嚴絲合縫!而更可怕的是,兩圭相觸的刹那,北方天際的黑煙突然劇烈翻騰,隱約形成個巨大的漩渦...
三圭歸位...麵具人的聲音在井底迴盪,幽冥門開...
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徹底變成了血紅色。他終於明白了門主的全盤謀劃——四皇子心口的黑圭,青銅匣中的半圭,再加上他胎記裡封著的...三圭齊聚,就能徹底打開幽冥大門!
宸兒...虞貴妃的殘音再次響起,你七弟眼中...
話未說完,井口突然垂下條繩索。老藥頭嘶啞的喊聲穿透煙塵:王爺!接著!
一個小布袋墜下。趙宸淩空接住,裡麵是包暗紅色粉末——黑狗血粉!他毫不猶豫地將血粉撒向兩圭相接處。
嗤——!
黑煙如沸,紅光驟滅。兩圭同時著分開,黑玉圭上的二字竟被灼成了焦黑色!井壁符文隨之黯淡,沸騰的黑水也漸漸平息。
王爺快上來!蕭屹的聲音從井口傳來,七殿下要封井!
趙宸將兩圭塞入懷中,抓住繩索疾攀而上。就在他即將躍出井口的刹那,一道雪亮的刀光迎麵劈來!
玄冰劍格住長刀。趙宸借力翻上井台,隻見忽爾卓正與十幾個金甲衛廝殺,而井邊站著個披白狐裘的身影——趙棠!少年攝政王左眼罩著黑紗,右眼卻紅得像血,手中長劍直指趙宸心口:
三哥,把圭交出來。
趙宸右肩胎記灼痛難忍。他盯著趙棠的右眼——那血色比往日更濃,瞳孔深處似有黑絲蠕動,像極了井底那些符文中的血絲!
七弟。他劍鋒微抬,你眼中是什麼?
趙棠詭笑:是母妃給我的啊。他左眼黑紗突然滲出血跡,三哥不也有一份嗎?
話音未落,他長劍如電刺來!趙宸側身避過,玄冰劍青光如瀑斬向趙棠手腕。少年攝政王卻不躲不閃,任由劍氣削斷他半截衣袖——露出的手腕上,赫然刻著個與井壁一模一樣的符文!
七弟!你...
三哥還不明白嗎?趙棠聲音突然變得低沉沙啞,我纔是真正的!
他猛地扯下左眼黑紗——空洞的眼眶裡,那顆血珠已經變成了漆黑色,正汩汩冒著黑煙!而更駭人的是,煙氣在空中凝成個模糊的人臉,正是青銅麵具人的模樣!
門主!老藥頭失聲驚呼。
趙宸右肩胎記的血管暴漲。他終於明白了——七弟左眼中的根本不是保命珠,而是門主的分魂!從淑妃那一刻起,趙棠就已經...
三哥。趙棠的聲音又恢複了清朗,可右眼卻紅得滴血,把圭給我。門主答應過,會留你一命。
趙宸懷中兩圭突然發燙。他想起井底看到的畫麵——父皇將母妃的眼珠按進七弟右肩...那不是眼珠,是分魂!門主早在二十年前,就把自己的一部分種在了趙棠體內!
七弟。他聲音嘶啞,淑妃知道嗎?
趙棠右眼紅光微滯:母妃她...以為真是保命符...
所以淑妃到死都在護著這顆。趙宸右肩胎記突突直跳。他想起淑妃臨終前塞給趙棠的玉圭,想起嬤嬤說的娘娘走前哭了一夜...她或許早就察覺不對,卻...
三哥。趙棠突然踉蹌了下,右眼紅光時明時暗,快走...我撐不了多久...
少年攝政王麵容扭曲,像是在與體內什麼東西搏鬥。趙宸趁機一劍逼退金甲衛,拽起老藥頭和蕭屹:
三人剛衝出冷宮,身後就傳來趙棠不似人聲的厲嘯:趙宸!你逃不掉!三圭已現其二,剩下一圭...就在你肩上!
風雪更急了。趙宸右肩胎記的血光映在雪地上,像條蜿蜒的血路。他最後回望冷宮方向,隻見井口黑煙如柱沖天,與北方的黑煙漸漸連成一片...
王爺...蕭屹聲音發抖,現在去哪?
趙宸摸出懷中兩圭。黑玉圭上的二字已經完全褪色,而青銅匣中的半圭則浮現出新字:北境...碑下...
去北境。他收起玉圭,門主在那裡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