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潭的水比墨還黑。趙宸站在潭邊，右肩胎記的青光映在水麵上，像盞將熄的燈。潭底撈上來的青銅囚籠空蕩蕩的，唯有左側第三根欄杆上嵌著顆赤紅血珠——是趙棠左眼裡那顆！

王爺...忽爾卓單膝跪地，屬下派人潛下去三次，確實冇有七殿下的蹤跡。

趙宸指尖輕觸血珠。珠子冰涼刺骨，表麵佈滿細如髮絲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擠壓過。他右肩胎記微微發燙，青光順著指尖流入血珠，珠內頓時浮現出模糊的畫麵——

趙棠被鐵鏈鎖在籠中，左眼窟窿汩汩流血。籠外站著個黑袍人，正用骨刀剜出他右眼！而在黑袍人身後，隱約可見一座崩塌的石碑，碑文上二字已經裂成兩半...

三哥...畫麵中的趙棠突然開口，聲音竟透過血珠傳了出來，彆來...北境有詐...

青光倏地熄滅。血珠裂成兩半，裡麵空空如也，連半點血跡都冇有。老藥頭枯手撿起碎片，對著火光看了半晌，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王爺，這不是血珠...是！

趙宸右肩胎記突地一跳。魂引是幽冥門煉製的邪物，能寄存生魂。若這珠子真是魂引，那趙棠的右眼...

報——！一名玄甲衛疾奔而來，王爺！七殿下府上出事了！

趙宸劍眉一蹙：

七殿下生母淑妃娘娘...懸梁了！

高陽手中的藥囊地掉在地上。趙宸右肩胎記青光驟暗，潭水突然無風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空洞的迴響。

何時的事？

就在半個時辰前。玄甲衛聲音發抖，宮女發現時，娘娘腳下...踩著塊黑布。

趙宸眸光一寒：布上有什麼？

繡著...繡著個字。

老藥頭倒吸一口涼氣。高陽下意識捂住嘴，指縫間漏出半聲驚喘。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徹底熄滅了，整個人如雕塑般立在潭邊，唯有玄冰劍鞘上的霜紋在微微閃爍。

回宮。他聲音冷得像冰。

淑妃的靈堂設在景福宮偏殿。殿前白幡低垂，簷下素燈搖曳，卻不見半個守靈的宮人。趙宸踏進殿門時，隻有個滿頭白髮的老嬤嬤跪在靈前，正往火盆裡添紙錢。

王爺...老嬤嬤顫巍巍回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血絲，老奴...老奴等了您半宿...

趙宸認出她是淑妃的乳母，伺候了三十多年的老人。老太太身上的素服沾滿香灰，十指被紙錢割得鮮血淋漓，卻仍機械地往火盆裡添著紙。

嬤嬤節哀。高陽上前攙扶，七殿下他...

老奴知道。老嬤嬤突然抓住高陽的手，娘娘走前說了，棠兒會回來的。她枯手從懷中掏出個荷包，這是娘娘留給王爺的。

荷包是尋常的藕色綢緞，上麵繡著對戲水的鴛鴦。趙宸接過，指尖觸及荷包的刹那，右肩胎記突然微微發熱。他拆開繫帶，裡麵是縷用紅繩纏著的青絲，和一張對摺的紙條。

娘娘說...老嬤嬤老淚縱橫，王爺看了就明白。

紙條展開，上麵是淑妃娟秀的字跡：宸兒，阿棠就托付給你了。他母族林氏三百餘口，皆在隴西。若他日阿棠有難，望你看在這縷頭髮的份上...護他們周全。

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又亮了起來。他認得這縷頭髮——二十年前淑妃剛入宮時，曾為當時還是皇後的虞貴妃梳頭。這縷青絲，是母妃親手剪下送給淑妃的。

嬤嬤。他沉聲問，娘娘為何自儘？

老嬤嬤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縷黑血：娘娘不是自儘...是...是被人逼的！她枯手扯開衣領，露出心口處個烏黑的掌印，那人...那人說...要借娘孃的命...引七殿下回來...

老嬤嬤剛要開口，喉嚨裡突然發出的怪響。她猛地抓住趙宸手腕，指甲深深掐進皮肉：王...瑾...

話音未落，老太太七竅同時湧出黑血，當場氣絕！老藥頭急忙上前探查，枯手剛搭上脈就臉色大變：是噬心蠱！早就種下的！

趙宸右肩胎記青光暴漲。他劍尖挑起老嬤嬤的衣領，隻見她後頸處赫然有個針眼大的紅點，周圍皮膚已經泛出蛛網般的青黑色——正是幽冥門鎖魂針的痕跡！

王爺！高陽突然指著靈床，淑妃娘孃的手...

趙宸轉頭看去。淑妃交疊在腹前的雙手不知何時鬆開了，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像是抓著什麼東西。而更詭異的是，她指尖泛著淡淡的靛藍色，和趙宸胎記的光一模一樣！

是魂引！老藥頭驚呼，娘娘體內也有王爺的魂引！

趙宸右肩胎記突突直跳。他想起趙棠左眼裡的血珠，想起嬤嬤臨死前的話...淑妃母子體內，竟都藏著他的魂引！這是什麼時候種下的？又是誰的手筆？

他劍指殿外，七弟母族，一個不漏。

忽爾卓領命而去。趙宸俯身檢視淑妃的屍身，劍尖輕挑她領口——脖頸上果然冇有縊痕，隻有幾個針眼大小的黑點，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七星鎖魂...老藥頭聲音發抖，是幽冥門的引路術！他們要用娘孃的魂...引七殿下回來！

高陽突然了一聲。她指著淑妃的袖口，那裡不知何時滲出了暗紅的血漬。趙宸劍鋒一劃，袖中滑落半塊碎玉——正是虞貴妃那枚金鈴的鈴舌！

娘娘留給七殿下的...高陽輕聲道。

碎玉上沾著新鮮的血跡，湊近能聞到淡淡的沉香味。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流轉到碎玉上，玉麵漸漸浮現出幾行小字：

棠兒，若你見此玉，娘已不在人世。速去北境尋你三哥，他肩上有，能保你周全。切記，莫信陛下，莫近枯井，莫入...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打斷。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順著血跡蔓延，竟在碎玉背麵照出個模糊的圖案——是口井，井邊站著個小小的身影，看輪廓竟像年幼的趙棠！

王爺！忽爾卓匆匆返回，查清了！七殿下母族林氏三百一十二口，三日前被秘密押往北境！說是...說是涉嫌勾結狄戎！

趙宸右肩胎記轟然炸開青光！玄冰劍自行出鞘三寸，劍氣將靈床前的白燭齊齊斬斷：誰下的令？

四殿下。忽爾卓咬牙切齒，但手諭蓋的是...是陛下的私印！

先帝已崩，能動用私印的隻有...趙宸眸光一寒。他想起東宮地下那口青銅棺，想起棺中女屍那句為父等你多時...難道幽冥門主，真能操控死去的父皇？

報——！一名玄甲衛跌跌撞撞衝進來，王爺！北境急報！鎮北碑...鎮北碑塌了！

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瞬間凝成實質。他接過軍報，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北狄三十萬大軍壓境，鎮北碑無故崩塌。碑下地宮門戶大開，有黑氣沖天，百裡可見。

七殿下...玄甲衛吞吞吐吐，斥候說...說在黑氣中看到了七殿下的...的影子...

高陽手中的藥囊再次落地。老藥頭枯手抖得拿不住銀針。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卻突然平靜下來，如深潭止水，冷得駭人。

備馬。他聲音輕得像雪落，去北境。

王爺三思！老藥頭急道，這分明是調虎離山！七殿下若真在北境，為何血珠裡看到的卻是...

因為有兩顆珠子。趙宸劍尖挑起淑妃袖中的碎玉，一顆引我去北境，一顆...他看向靈床上的淑妃，引七弟回京。

老藥頭恍然大悟：所以他們殺淑妃娘娘，是要用母子連心術引七殿下回來！可七殿下明明已經...

被帶去了北境。趙宸冷笑，所以回來的，隻會是...

報——！又一名玄甲衛狂奔而來，王爺！七殿下...七殿下回宮了！

所有人如遭雷擊。趙宸右肩胎記青光如電，瞬間照亮整個靈堂。光影中，殿門口緩緩走進個瘦削身影——素白蟒袍，左眼蒙著黑紗，右眼...右眼竟是血紅色的！

七弟？趙宸劍鋒微抬。

少年皇子踉蹌著邁進門檻，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個血腳印。他的右手緊捂著心口，指縫間不斷滲出黑血，而左手卻死死攥著個東西——是半塊染血的玉圭！

三哥...趙棠聲音嘶啞，救我...

話音未落，他猛地噴出口黑血，撲倒在地。趙宸箭步上前扶住，隻見少年後心赫然插著三根骨針，針尾綴著細如髮絲的黑線，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鎖魂針！老藥頭急喝，彆拔！針尾連著心脈！

趙棠艱難地抬起左手，將染血的玉圭塞給趙宸：三哥...母族...三百...

我知道。趙宸接過玉圭，林氏三百一十二口。

趙棠搖頭，獨眼裡血淚縱橫：不止...還有...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黑血不斷從嘴角湧出，北境...碑下...有...

有什麼？

母妃...趙棠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母妃的...眼睛...

他猛地抽搐起來，心口的黑線如活物般蠕動。趙宸右肩胎記青光如瀑，順著指尖灌入趙棠體內。黑線遇光即燃，發出的灼燒聲，冒出刺鼻的黑煙。

七弟撐住！

趙棠卻突然抓住趙宸的手腕：三哥...答應我...少年皇子的獨眼亮得嚇人，若我死了...護我母族...

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微微一頓。他看向手中染血的玉圭，圭身漸漸浮現出幾行血字：吾兒阿棠，若你見此圭，娘已不在人世。林氏三百一十二口，皆在隴西祖陵地宮。他們手上有...有鑰匙的另一半...

鑰匙？高陽輕聲問，什麼鑰匙？

趙宸右肩胎記突突直跳。他忽然明白了——幽冥門要的從來不是趙棠，也不是他趙宸，而是那把能打開幽冥大門的！而這鑰匙，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他胎記裡，一份在林氏族人手上，還有一份...

在母妃眼裡。趙棠氣若遊絲，她的右眼...是最後的...

老藥頭突然了一聲：老奴想起來了！虞貴妃當年有秋水眸之稱，就是因為右眼瞳色特彆...是靛青色的！

和趙宸胎記的顏色一模一樣！趙宸右肩胎記突然灼如烙鐵。他想起地宮裡母妃殘魂消散前，確實右眼空洞洞的...而更早的記憶裡，母妃總愛用右眼貼著他額頭，說這樣能...

七弟。他沉聲道，林氏族人現在何處？

趙棠艱難地搖頭：不知道...但圭上說...祖陵地宮...他突然瞪大獨眼，三哥小心！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梁上撲下！趙宸玄冰劍反手一撩，劍氣如霜將黑影劈成兩半。屍體落地，竟是具乾癟的嬰屍，肚臍上連著根細長的黑線，直通殿外！

是引屍術！老藥頭厲喝，施術者就在附近！

趙宸縱身衝出殿門。月光下，隻見遠處宮牆上立著個黑袍人，手中牽著數十根黑線，每根線末端都連著具扭曲的屍傀！見趙宸現身，黑袍人怪笑一聲，揚手甩出把黑針：

王爺，門主有請！

趙宸劍氣如虹，將黑針儘數擊落。黑袍人卻不戀戰，轉身就逃，那些屍傀則如潮水般湧向靈堂！忽爾卓帶人奮力阻攔，卻仍有幾具衝破防線，直撲靈床上的淑妃屍身！

護住七弟！

趙宸回身疾奔，卻見高陽已經撲在趙棠身上，懷中碎玉炸開刺目青光，將屍傀逼退數步。而更令人心驚的是，淑妃的屍身竟自行坐了起來，雙目圓睜，嘴角詭異地揚起！

娘娘...詐屍了！一個玄甲衛驚叫。

淑妃的屍身緩緩抬手，指向殿外北方。她的嘴唇機械地開合，發出的卻是男人的聲音：宸兒...為父等你...來...

屍身突然炸成漫天血霧！血滴落地竟如活物般蠕動，迅速彙聚成個詭異的符文——和趙宸胎記的形狀分毫不差！趙棠見狀，獨眼突然流下血淚：

三哥...那是...招魂印...

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徹底變成了血紅色。他劍指北方，聲音冷得像萬載寒冰：傳令，三軍集結。

王爺要出兵北境？忽爾卓急問。

趙宸看向手中染血的玉圭，先去隴西。

那七殿下...

趙宸俯身抱起昏迷的趙棠：帶上。他右肩血光映在少年皇子慘白的臉上，他不是要引我入局嗎？那就看看...

玄冰劍地入鞘，劍氣震得屋簷積雪簌簌落下：到底誰是誰的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