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災民圍京
雪粒子砸在德勝門的鐵皮包門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守門校尉王虎搓了搓凍僵的手,望著城外黑壓壓的人群,喉結上下滾動。
頭兒...一個新兵蛋子湊過來,聲音發顫,這...這得有多少人啊?
王虎冇答話。他數不清。自打三天前北境戰報傳來,京畿各州的流民就像聞到血腥味的狼群,一股腦湧向京城。起初隻是三五十個老弱病殘,今早卻變成了烏泱泱的望不到邊。更可怕的是,這些人的眼睛——渾濁發黃,眼白佈滿血絲,像是餓極了的野獸。
求活閻王開倉!
一聲嘶吼從人群中炸開。王虎渾身一激靈。活閻王是百姓給鎮北王趙宸起的外號,三年前漠北之戰,他帶著三千玄甲軍死守孤城,硬是用屍山血海堆出了個活閻王的凶名。可如今王爺正在北境拚命,這些流民怎麼...
求活閻王開倉!
求活閻王開倉!
吼聲如潮水般湧來,震得城門上的積雪簌簌落下。王虎這纔看清,人群最前排跪著幾個衣衫襤褸的老漢,手裡高舉著木牌,牌上歪歪扭扭寫著二字。更詭異的是,他們脖子上都掛著塊黑布,布上繡著個血紅的字。
頭兒!新兵突然尖叫,他們...他們的手!
王虎定睛一看,渾身汗毛倒豎——那些高舉木牌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指節處卻泛著詭異的青灰色,和城裡傳言中的症狀一模一樣!
關城門!王虎厲喝,快去稟報李大人!
沉重的城門剛合攏,城外就傳來的一聲悶響。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像是無數人在用身體撞擊城門。王虎抽出腰刀,刀尖卻在微微發抖——他不是怕死,是怕那些人的眼睛。那不像活人的眼睛,倒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體。
活閻王...開倉...
低啞的呻吟從門縫滲進來,聽得人頭皮發麻。王虎突然想起昨夜的怪事——子時換崗時,他分明看見城外亂葬崗飄著綠瑩瑩的鬼火。更邪門的是,那些鬼火排成了個箭頭,直指德勝門!
校尉!城樓上瞭望的士兵突然尖叫,西麵...西麵又來了一群!
王虎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城樓。隻見西邊官道上,黑壓壓的人流如螞蟻般湧來。人群最前方飄著麵破旗,旗上赫然是張猙獰的鬼臉——和鎮北王玄甲軍旗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見鬼...王虎喃喃自語,玄甲軍旗怎麼會...
那不是玄甲軍。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是幽冥門的引魂幡。
王虎猛地回頭,隻見城樓陰影裡站著個佝僂身影,枯瘦如柴,正是老藥頭!老頭兒揹著個臟兮兮的藥囊,手裡攥著把硃砂,正往城門四角撒。
藥...藥頭爺爺?新兵結結巴巴地問,您怎麼...
閉嘴!老藥頭厲喝,去取黑狗血來!快!
新兵連滾帶爬地跑了。王虎這才發現,老藥頭身後還跟著個嬌小身影——是高陽!少女裹著件半舊的棉襖,懷裡緊緊抱著個包袱,小臉凍得發青。
姑娘怎麼...
高陽冇說話,隻是默默打開包袱。裡麵是塊裂成兩半的玉佩,此刻正泛著微弱的青光。玉佩旁邊,躺著半塊染血的玉圭——正是虞貴妃的遺物!
王爺臨行前交代的。老藥頭邊撒硃砂邊嘟囔,說若京中生變,就把這東西供在城門上。
王虎聽得雲裡霧裡。但眼下城外怪事連連,他也顧不得多問,趕緊幫著老藥頭佈置。高陽將玉佩和玉圭擺在城樓正中,又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往玉圭上滴了三滴血。
嗤——
血滴剛落,玉圭就冒起了青煙。高陽嘴唇輕顫,唸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說來也怪,玉圭上的血竟慢慢凝成了個奇怪的符文,乍看像字,細看又似字。
活閻王...開倉...
城外的吼聲突然變了調,像是千萬人同時哽咽。王虎扒著垛口往下看,隻見人群齊刷刷跪了下來,額頭抵地,雙手卻高高舉起,像是在膜拜什麼。
他們在拜誰?新兵抱著黑狗血罈子回來,聲音發抖。
老藥頭枯臉陰沉:鑰匙
王虎剛要追問,城樓下突然傳來的一聲巨響!整段城牆都晃了晃,磚縫裡的積雪簌簌落下。高陽懷裡的玉佩突然炸裂,碎片如利箭般四射!
不好!老藥頭一把拽過高陽,門開了!
什麼門?王虎還冇反應過來,就聽見城樓下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他撲到垛口一看,頓時魂飛魄散——城門竟然自己開了!不是被人撞開,而是像一雙無形的大手,生生掰開了兩扇鐵包木的城門!
攔住他們!王虎拔刀就往城下衝。
晚了。潮水般的流民已經湧了進來。他們動作僵硬卻迅捷,像一群被線牽著的木偶,目標明確地衝向糧倉方向。更可怕的是,這些人對刀劍毫無反應——王虎親眼看見個老漢被長矛貫穿胸口,卻仍拖著腸子往前爬,嘴裡還唸叨著活閻王開倉...
藥頭爺爺!高陽突然尖叫,玉佩!
老藥頭回頭一看,差點嚇掉魂——那塊染血的玉圭竟然浮到了半空,圭身上的血符文化作道青光,直射北方!而北方的天際,不知何時聚起了團黑雲,雲中隱約有張巨大的人臉,正貪婪地著京城。
王爺...老藥頭枯手發抖,王爺出事了...
李存仁是在戶部衙門被驚動的。老禦史正在覈對北境糧餉,忽聽外麵亂成一鍋粥。他剛推開門,就被個渾身是血的小吏撞了個滿懷。
大人!小吏滿臉驚恐,流民...流民衝進來了!
老禦史花白鬍子一顫:胡說!城門守軍呢?
守不住啊!小吏哭喪著臉,那些人...那些人不怕刀劍!有個老漢被砍了頭,身子還跑出去十幾步才倒!
李存仁心頭劇震。這症狀...和北境軍報裡說的一模一樣!據說染病的人會變得力大無窮,不畏疼痛,直到渾身潰爛而死。可這瘟疫明明隻在北境出現過,怎麼...
大人!又一個差役狂奔而來,七殿下召您即刻入宮!
老禦史二話不說就往宮裡趕。轎子剛出衚衕,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街上到處是遊蕩的流民,他們不搶不砸,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活閻王開倉,像群被操控的傀儡。更詭異的是,這些人脖頸上都掛著塊黑布,布上繡著血紅的字!
繞道!李存仁急喝,走朱雀街!
轎伕剛調頭,前方突然傳來陣整齊的腳步聲。一隊玄甲衛小跑而來,領頭的正是忽爾卓!黑塔般的漢子盔甲染血,腰間懸著墨羽令,顯然是剛從城外撤回。
李大人!忽爾卓抱拳,七殿下命末將護送您入宮!
老禦史如見救星:城外如何?
全亂了。忽爾卓聲音發沉,不止流民...地裡...地裡爬出東西了...
李存仁老臉煞白:什麼東西?
屍體。忽爾卓喉結滾動,亂葬崗那些...冇爛完的...
轎子猛地一晃。李存仁差點咬到舌頭。他掀開轎簾,隻見街角陰影裡確實蜷著幾個,身上的壽衣已經爛成布條,露出的皮肉卻詭異地保持著新鮮,像是剛死不久。
活閻王...開倉...
沙啞的呻吟從那些喉嚨裡擠出來,聽得人毛骨悚然。李存仁突然注意到,他們脖子上也掛著黑布,隻是上麵的字已經變成了青黑色,像是被血浸透後又陰乾的。
快走!老禦史急道,去見七殿下!
紫禁城的午門前已經設了路障。趙棠披著素白蟒袍立在城樓上,左眼的白布滲著血,右眼卻亮得嚇人。見李存仁來了,少年皇子疾步下階:李大人!城外...
老臣知道了。李存仁氣喘籲籲,殿下,這活閻王開倉的呼聲...
是幽冥門的詭計!趙棠咬牙,三哥臨走前說過,若京中生變,必是門主在調虎離山!
老禦史心頭一凜:王爺在北境如何?
趙棠的左眼白布突然滲出血跡:昨夜...昨夜星象大亂。紫微星旁那顆小星...那顆...突然黯淡了...
李存仁老腿一軟,差點跪倒。宸星黯淡意味著什麼,他心知肚明——趙宸出事了!
殿下!一個禁衛突然衝過來,流民...流民衝進太倉了!
趙棠右眼陡然睜大:攔住他們!
攔不住啊!禁衛聲音發顫,那些人...那些人根本不怕死!有個老婆子被長矛釘在牆上,還掙紮著往糧倉爬...
李存仁突然想起什麼:殿下,糧倉附近可有水井?
趙棠一怔:有...太倉西麵就是古燕王府的廢井...
壞了!老禦史跺腳,那是虞貴妃當年...當年...
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震天動地的爆炸聲!眾人回頭,隻見太倉方向騰起股黑煙,煙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黑影四散飛濺——是糧食!那些流民竟然把太倉的糧食拋向了空中!
活閻王開倉!
活閻王開倉!
歡呼聲如潮水般席捲全城。李存仁驚恐地發現,那些被拋上天的糧袋在半空中就腐爛了,黢黑的穀粒如雨般落下,砸在屋頂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像是無數蟲子在爬...
傳令!趙棠突然厲喝,所有禁軍撤回內城!放棄太倉!
殿下!幾個武將急了,冇了太倉,京城撐不過半月啊!
少年皇子冷笑:你以為那些糧食還能吃?他指向太倉方向,仔細看看!
眾人定睛望去,隻見落地的穀粒竟然在蠕動!黑黢黢的米粒上裂開細縫,鑽出無數白絲,眨眼間就連成一片,像張巨大的蛛網,覆蓋了整個太倉區!
這是...李存仁聲音發抖,屍蠶絲?
趙棠的左眼白布完全被血浸透:幽冥門的引魂絲。三哥說過,這絲一旦入體,就會把人變成行屍走肉...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太倉方向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那些搶到糧食的流民,正瘋狂地把黴變的穀粒往嘴裡塞。而更可怕的是,吃了糧的人,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灰,眼白則迅速被血絲爬滿...
關宮門!趙棠暴喝,所有禁軍上城牆!快!
李存仁被侍衛架著往宮裡跑。他最後回頭望了眼太倉方向,隻見黑煙已經凝聚成個模糊的人形,正緩緩向北方跪拜——而北方天際的黑雲中,那張巨臉似乎...笑了。
殿下...老禦史顫聲問,王爺他...還能回來嗎?
趙棠冇回答。少年皇子隻是默默掏出個白玉匣子,匣中半塊玉圭正泛著微弱的青光,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三哥說過...他輕撫玉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若青光不滅,他就...還冇輸...
宮門轟然關閉。城外,黑潮般的流民已經淹冇了半個京城。他們脖頸上的黑布在風中翻飛,血紅的字像無數雙眼睛,冷冷注視著這座即將陷落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