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清流的倒戈
大人。身後傳來個沙啞的聲音,真要遞這摺子?
李存仁回頭,看見刑部侍郎崔明站在陰影裡,臉上皺紋比上個月又深了幾分。這位以剛直著稱的老臣,此刻眼中卻滿是憂慮。
崔兄不是也聯署了?李存仁抖了抖奏摺,三百頃良田,本該分給戰死將士的家眷,卻被大皇子府上的管事強占為私產。這事查了半年,證據確鑿。
崔明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可大殿下如今監國,背後又有幽冥門...
李存仁突然將奏摺拍在窗欞上,驚飛了簷下幾隻麻雀:崔明!你我都是兩榜進士出身,讀的是聖賢書!當年在翰林院立誓要為天地立心的豪情,都被狗吃了不成?
崔明老臉一紅,卻仍不死心:可鎮北王那邊...
王爺昨夜差點死在大皇子府的毒酒下!李存仁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五皇子暴斃,七皇子昏迷不醒...再這麼下去,大乾江山就要改姓了!
雪下得更急了。崔明盯著地上迅速積起的雪層,突然從袖中掏出份文書:既如此...把這個也帶上。
李存仁展開一看,瞳孔驟縮——是兵部武庫司的密檔,記載著三年前漠北之戰時,本該送往邊關的三千套冬衣,入庫時竟變成了單衣!而經手人赫然是大皇子的心腹,現任兵部侍郎劉琨!
這...
昨夜劉琨府上的師爺突然暴斃。崔明聲音發抖,死前把這東西塞給了我家馬伕。那屍體...那屍體心口有個洞,裡麵...爬滿了黑蟲...
李存仁手一抖,文書差點掉進雪裡。他想起昨日鎮北王給他看的那些證據——大皇子府上搜出的賬簿,記錄著倒賣軍需的每一筆黑賬;五皇子指甲縫裡藏著的皮肉,驗出是劉琨貼身侍衛的皮膚;還有那半截令箭,箭桿內側刻著大皇子令四個小字...
老禦史突然挺直了佝僂的背,老夫今日拚著這頂烏紗不要,也要撕開這層遮羞布!
都察院大門一聲打開。李存仁剛要邁步,卻見街角轉出一隊玄甲衛,為首的正是墨鴉!獨眼統領腰間的墨羽令在雪光下泛著冷光,身後親衛個個手按刀柄。
李大人。墨鴉遠遠拱手,獨眼裡閃著寒光,這麼早出門?
李存仁下意識將奏摺往袖中一塞:墨統領也早。
墨鴉似笑非笑地走近,鐵靴踩在雪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四殿下有請。說大殿下昨夜遇刺,要請諸位大人過府議事。
崔明腿一軟,差點跪在雪地裡。李存仁卻紋絲不動,灰白的眉毛下,那雙老眼亮得嚇人:哦?大殿下遇刺?凶手可拿住了?
拿住了。墨鴉突然伸手,枯瘦如鷹爪的手指直取李存仁衣袖,正是...李大人袖中這封奏摺的主人!
李存仁暴退三步,官袍袖口卻被撕開道口子。奏摺地掉在雪地上,黑字朱印在白雪映襯下格外刺眼。墨鴉彎腰去撿,卻聽的一聲破空響,一支羽箭精準地釘在奏摺前,箭尾白羽嗡嗡震顫!
墨統領。街對麵傳來個清冷的聲音,本官的摺子,不勞你動手。
墨鴉猛地抬頭。街心站著個穿素白蟒袍的身影,腰間玄冰劍纏著白綾——正是鎮北王趙宸!他身後站著兩排玄甲衛,卻是鎮北王府的親兵,人人臂纏白布,顯然是在為五皇子服喪。
王爺!李存仁如見救星,老臣正要...
本王知道。趙宸緩步上前,右肩胎記在衣料下隱隱泛著青光,李大人這摺子,本王已經抄送六科郎了。
墨鴉獨眼驟縮:王爺這是要造反?
造反?趙宸冷笑,墨統領怕是忘了,本王有直奏之權。他彎腰拾起奏摺,輕輕撣去雪粒,這摺子今日就會出現在陛下案頭。至於大皇兄...
他忽然湊近墨鴉,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你回去告訴他,五弟指甲縫裡的皮肉,已經送到太醫院驗過了。那侍衛臨死前說的每一個字...本王都記著呢。
墨鴉臉色瞬間慘白。他喉結滾動兩下,突然厲喝:鎮北王威脅欽差!拿下!
玄甲衛剛要動作,街角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一隊金甲衛疾馳而來,為首的竟是禦前太監王瑾!老太監手裡捧著道明黃聖旨,尖細的嗓音刺破雪幕:
聖旨到——!
所有人齊刷刷跪倒。王瑾展開聖旨,渾濁的老眼掃過眾人: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皇子趙恒侵占軍田、剋扣軍餉,著即革去監國之職,交宗人府嚴審!欽此——
墨鴉如遭雷擊:這...這不可能!
王瑾冷笑:墨統領莫非想抗旨?他一揮手,金甲衛立刻圍了上來,陛下還有口諭:玄甲衛即刻由鎮北王接管,徹查軍餉貪墨一案!
趙宸右肩胎記微微發燙。他盯著王瑾的脖頸——老太監領口處隱約可見塊青斑,形狀像極了趙祈心口的疤痕。這來得太巧,巧得讓人生疑...
臣,領旨。趙宸不動聲色地接過聖旨,眼角餘光卻瞥見王瑾袖口滑落的半截鐵牌——牌上刻著字,正是那夜在晉王府枯槐下找到的樣式!
墨鴉突然暴起!他袖中滑出柄漆黑短刀,直刺王瑾心窩:閹狗!你敢假傳聖旨!
玄冰劍後發先至,將短刀斬為兩截。趙宸一腳踹在墨鴉膝窩,獨眼統領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趙宸劍尖抵住他咽喉:墨鴉,你主子已經倒了,何必找死?
墨鴉獨眼血紅:王爺真以為...贏的是你?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齒,四殿下讓我帶句話——三哥若還認這個弟弟,就去東宮看看太子...
趙宸瞳孔驟縮。東宮太子?父皇何時立的太子?
王瑾突然尖聲喝道:押下去!金甲衛一擁而上,將墨鴉捆成了粽子。老太監轉向趙宸,臉上堆著諂笑:王爺,陛下口諭,請您即刻進宮麵聖。
趙宸右肩胎記突突直跳。他盯著王瑾領口的青斑,忽然想起虞貴妃殘魂的話——陛下心裡有扇門...若那扇門已經開了,眼前這恐怕是...
李大人。趙宸突然轉身,你那摺子,借本王用用。
李存仁慌忙奉上奏摺。趙宸掃了眼聯署名單——除了崔明,還有六部七八個清流官員,都是些不通世故的硬骨頭。他嘴角微勾,從懷中取出份文書遞給老禦史:
這是大皇子府上搜出的密賬。勞李大人抄送各位聯署大人,明日早朝...一起遞上去。
李存仁展開一看,枯手頓時抖如篩糠——這哪是什麼密賬,分明是份名單!記錄著所有被幽冥門控製的朝臣,每個人名後麵都標註著的位置!而排在首位的,赫然是王瑾,後頸!
老禦史猛地抬頭,正對上趙宸意味深長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突然高聲道:老臣定不負王爺所托!這貪墨案,必會查個水落石出!
王瑾狐疑地望過來。李存仁已經利落地捲起文書,塞進貼身袖袋。趙宸這才轉向老太監:王總管,帶路吧。
雪越下越大。趙宸跟著王瑾的轎子往皇城走,身後遠遠跟著李存仁和崔明。老禦史故意落後幾步,悄悄將文書傳給其他聯署官員。很快,十幾個清流大臣像被磁石吸引般,默默跟在了鎮北王身後。
午門前,守衛見是王瑾帶隊,二話不說就放行了。趙宸卻突然駐足:王總管,這不是去養心殿的路。
王瑾賠笑:陛下在武英殿候著呢。說是有要事相商...
趙宸右肩青光微微一閃。他餘光瞥見李存仁等人已經分散開來,有幾個正往六科廊方向疾走。很好,種子已經撒下去了...
王爺?王瑾催促道,陛下等急了...
趙宸冷笑:好啊,本王正好也有事...要問問。
武英殿前積雪掃得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冇有。殿門緊閉,窗紙透出幽暗的燈光,像隻蹲伏的巨獸。王瑾在台階前停步:王爺請,老奴就不進去了。
趙宸右肩胎記灼如烙鐵。他盯著殿門上那對鎏金獸環,忽然想起晉王府那株枯槐——樹洞裡的青銅環,也是這般模樣...
王爺?王瑾又催。
趙宸緩步上前。就在他即將觸及殿門的刹那,身後突然傳來聲暴喝:
王爺小心!殿內有埋伏!
是李存仁!老禦史不知何時衝到了台階下,官袍上沾滿雪泥,手裡高舉著那份名單:王瑾後頸有!他不是人!
王瑾臉色驟變。他猛地撕開領口,露出後頸上猙獰的青黑色疤痕——那疤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露出底下蠕動的黑蟲!
找死!老太監聲音突然變得嘶啞難聽,十指如鉤抓向李存仁!
玄冰劍出鞘如龍吟。趙宸一劍斬斷王瑾雙臂,黑血噴濺在雪地上,竟地蝕出幾個小坑!老太監慘叫著倒地,後頸的疤痕完全裂開,鑽出條拇指粗的黑蛇!
幽冥蠱!李存仁驚呼,快躲開!
黑蛇電射向趙宸麵門!趙宸不閃不避,右肩青光暴漲,玄冰劍淩空一劃——蛇身斷成兩截,落地卻化作數十條小蛇,瘋狂撲向眾人!
結陣!
趙宸一聲令下,鎮北王府的親兵立刻圍成圓陣。玄冰劍青光如瀑,將蛇群儘數凍結。但更可怕的是,武英殿的大門突然洞開,數十個金甲衛湧了出來——他們個個脖頸開裂,鑽出密密麻麻的黑蟲!
趙宸厲喝,去午門!
清流大臣們哪見過這場麵,有幾個當場癱軟在地。李存仁和崔明還算鎮定,攙著同僚往後撤。趙宸斷後,玄冰劍舞得密不透風,青光所過之處,黑蟲紛紛化為冰渣。
眼看就要退到午門,城樓上突然傳來整齊的弓絃聲!趙宸抬頭,隻見數十名弓箭手已經張弓搭箭,箭頭上泛著詭異的藍光——是淬了冰髓蠱的毒箭!
王爺!李存仁麵如死灰,我們...
蹲下!
趙宸暴喝一聲,右肩胎記青光如烈日炸開!玄冰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化作七道劍影,如北鬥七星墜落,將城樓上的弓箭手儘數擊落!
箭雨還是來了。趙宸雙手結印,青光凝成屏障,將眾人護在其中。毒箭撞在光幕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眼看光幕就要支撐不住...
一聲巨響從武英殿方向傳來。殿頂突然炸開個大洞,一道黑影沖天而起——正是那日戴著青銅麵具的!他手中捧著個漆黑的匣子,匣縫中滲出絲絲黑霧。
宸兒。黑影的聲音與皇帝一模一樣,為父等你多時了...
趙宸右肩胎記炸裂般劇痛。他盯著黑影手中的黑匣,忽然明白了——這不是父皇,而是占據了父皇軀殼的幽冥門主!難怪來得如此及時,這是要引他入局!
列陣!趙宸厲喝,所有人退到太廟!
黑影淩空而立。他緩緩打開黑匣,裡麵赫然是半顆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麵佈滿符文,正是虞貴妃的筆跡!
你母妃的心。黑影輕笑,最後一把鑰匙...
心臟突然大放光明。趙宸右肩胎記的青光不受控製地流向心臟,在空中交織成一道光門。門縫中,隱約可見無數黑影蠕動,最前麵的赫然是趙恒、趙稷和趙祈的身影!
五弟!趙宸目眥欲裂。
黑影大笑:他們冇死,隻是回家了。他張開雙臂,宸兒,來,為父帶你...回家...
光門越開越大。門縫中伸出無數黑手,抓向廣場上的每一個人。趙宸右肩胎記已經疼到麻木,青光被心臟源源不斷地吸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紅光突然從東宮方向射來,正中黑影手中的黑匣!黑影慘叫一聲,匣子脫手墜落!
三哥!
趙宸回頭——是趙棠!少年皇子被老藥頭攙扶著站在宮牆上,左眼紅得像血,手中捧著個白玉匣子。匣中射出紅光,與趙宸的青光交織,竟暫時抵住了光門的擴張!
七弟!趙宸又驚又喜。
趙棠的左眼血流如注:三哥...匣子裡...是母妃留給你的...
黑影暴怒。他猛地撲向趙棠,卻被趙宸一劍攔住。兩人在空中交手數十招,劍氣與黑霧交織,震得宮牆簌簌落土。
老藥頭!趙宸厲喝,開匣子!
老藥頭顫抖著打開白玉匣。裡麵是枚青玉印章,印紐雕著隻踏雲麒麟——是先帝賜給虞貴妃的私印!
印剛取出,趙宸右肩胎記就轟然炸開青光。印章自行飛到他掌心,與血玉、玉圭合為一體,凝成把青光凜冽的鑰匙!
母妃...趙宸握緊鑰匙,宸兒明白了...
他猛地將鑰匙插入自己右肩胎記!青光如火山噴發,瞬間吞冇了整個廣場。黑影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被青光硬生生扯成了兩半!
不——!
光門劇烈震動。門內的黑影瘋狂掙紮,卻抵不住青光的吸力。趙恒、趙稷和趙祈的身影漸漸清晰,他們拚命向外爬,卻被更多黑手拖回深處...
三哥!趙棠突然大喊,五哥說...毀掉心臟!
趙宸縱身抓住下墜的黑匣。裡麵的心臟仍在跳動,每跳一下就吸走一縷青光。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心臟上——
哢嚓。
心臟表麵裂開道細縫。縫隙中,虞貴妃的聲音輕輕響起:宸兒...娘愛你...
青光如潮水般湧入裂縫。心臟地炸開,光門轟然閉合!黑影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尖嘯,隨著光門一起消失在天際...
廣場上一片死寂。趙宸從半空墜落,被老藥頭和高陽接住。他右肩胎記已經黯淡無光,但手中仍緊握著那枚青玉印章。
將軍...老藥頭聲音發抖,門主...死了?
趙宸搖頭。他望向養心殿方向,那裡黑霧已經散去,露出破敗的殿宇:隻是...被趕回老家了。
遠處突然傳來號角聲。一隊玄甲衛疾馳而來,為首的竟是忽爾卓!黑塔般的漢子滾鞍下馬,跪地抱拳:王爺!北境急報!幽冥門餘孽正在攻打鎮北碑!
趙宸苦笑。他勉強站起身,望向北方——那裡,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