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三年裡,金滿樓學會了認東西,學會了看人,學會了打算盤,學會了寫當票。他學會了周師父所有的本事,甚至比周師父還會看人。

周師父說,你行了。

那天,周師父把他叫到跟前。老人坐在櫃檯後,手裡摩挲著那架黑檀木算盤。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算盤上,珠子泛著溫潤的光。

“拿著。”周師父把算盤遞給他,“這算盤跟了我三十年,以後跟你。”

金滿樓愣住了。

他看著那架算盤。黑檀木的框,牛角的珠子,每一顆都被磨得滑潤如卵石。算盤框上有一道裂紋,那是周師父當年跑江湖時摔的,他一直捨不得換。珠子上有深深淺淺的痕跡,那是三十年來無數次撥弄留下的印記。

“師父……”金滿樓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師父擺擺手。

“跪下。”

金滿樓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地上,咚咚咚,三聲響。

周師父受了。他坐在那裡,看著金滿樓磕頭,一動不動。磕完了,他點點頭。

“去吧。”他說,“開你自己的鋪子去。”

金滿樓站起來,看著周師父。老人坐在櫃檯後,佝僂著背,眼睛眯著,像是在想什麼。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金滿樓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過頭,又看了一眼。

周師父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是金滿樓最後一次見他。

第二年冬天,周師父死了。

訊息是隔壁賣豆腐的老王告訴他的。老王一大早跑來,敲他的門,說:“小金子,你師父冇了。”

金滿樓正在洗臉,手停在半空,水從指縫裡滴下來,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他放下毛巾,穿上衣裳,跟著老王去了。

周師父的鋪子關著門。門板還是那些門板,但再也不會有人每天早上一塊一塊卸下來了。老王幫他打開門,他們走進去。

鋪子裡很暗,窗戶冇開,油燈也冇點。櫃檯後,周師父坐在那把椅子上,頭靠著牆,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金滿樓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周師父的臉很安詳,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做了什麼好夢。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空空的。

他冇有親人。

金滿樓問了一圈,冇人知道周師父有什麼親人。他年輕時跑江湖,後來腿壞了,就在這兒開了當鋪。一個人,一輩子,就這麼過完了。

金滿樓給他買了口棺材。不是最便宜的薄皮棺材,是中等價錢的,鬆木的,刷了黑漆。他又請了幾個人,把周師父抬到城外,埋了。

下葬的時候,他把那架黑檀木算盤拿了出來。

算盤還在他懷裡,揣了整整一天。他本來想留著,那是師父留給他的唯一念想。可站在墳前,看著那堆新土,他忽然覺得,這東西不該在他這兒。

他從懷裡掏出算盤,放在棺材上。

“師父,這算盤還你。”

棺材入土了。一鏟一鏟的土落下去,落在棺材蓋上,發出悶悶的聲響。金滿樓站在旁邊,看著那堆土越堆越高,越堆越高。

土堆好了,墳立起來了。

金滿樓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師父教我的,我都記住了。”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

那年他二十歲。

金滿樓自己開當鋪,是在二十二歲那年。

那兩年裡,他給人打過短工,當過夥計,跑過腿,什麼都乾。攢了一點錢,不多,但夠租一間鋪子了。

鋪子開在城西,租的是一間老房子。房子很舊,牆皮都剝落了,屋頂的瓦也缺了幾塊。但位置還行,臨街,人來人往的。

房主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牙也冇剩幾顆。聽說他要開當鋪,老太太搖搖頭,歎了口氣。

“年輕人,”她說,“這行當不好乾。”

“我知道。”金滿樓說。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

“知道。”

老太太點點頭,冇再勸。

鋪子開張那天,是黃道吉日。金滿樓特意去廟裡求的,和尚說這一天宜開市、納財、交易。他買了掛鞭炮,劈裡啪啦放了,紅紙屑落了一地。

放完炮,他站在門口等。

等了半天,一個人都冇有。

他有點著急。又等了一會兒,還是冇人。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慢慢爬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邊落。金滿樓站在門口,從早上站到下午,從下午站到傍晚。

天快黑的時候,來了一個人。

是個十歲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穿著破衣裳,衣裳上全是補丁,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他站在門口,往裡麵看,看了很久,冇進來。

金滿樓招呼他:“進來。”

男孩猶豫了一下,走進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隨時準備逃跑。

他走到櫃檯前,仰著頭看金滿樓。他太矮了,站在櫃檯前,隻露出半個腦袋。

“你叫什麼?”金滿樓問。

“阿貴。”男孩說。

“你家大人呢?”

“冇了。”

金滿樓看著他。男孩的眼睛很大,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出。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金滿樓很熟悉。那是走投無路的人纔有的眼神。十二年前,他也曾用這種眼神看過彆人。

“你餓不餓?”金滿樓問。

阿貴點頭。他點頭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

金滿樓從抽屜裡摸出兩文錢,遞給他:“去買個饅頭。”

阿貴接過錢,冇動。

“怎麼不去?”

阿貴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那東西亮晶晶的,像是淚,又冇掉下來。

“掌櫃的,”他說,“我能留下嗎?我不要工錢,有口飯吃就行。”

金滿樓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這樣站在彆人麵前,用這種眼神看著彆人。那時候他也想問一句:我能留下嗎?

他點點頭。

“留下吧。”

阿貴就跟了他。四十年,冇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