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念走後,金滿樓在櫃檯後坐了很久。

他坐著一動不動,眼睛看著門外,看著陽光一點點移動,從門檻移到櫃檯,又從櫃檯移到牆角。阿貴在旁邊站著,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鋪子裡安靜極了。隻有街上偶爾傳來的幾聲叫賣聲,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過了很久,金滿樓忽然開口了。

“阿貴,你說,那個周念,他會把那三兩銀子怎麼著?”

阿貴想了想:“留著吧。當個念想。”

金滿樓點點頭。

“念想。”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

他想起那個老婦人說的話:“人這一輩子,總要有點念想。”

那時候她躺在病床上,快要死了,拉著孫子的手,說了這句話。她說的不是錢,不是房子,不是地,是念想。

念想是什麼?

念想就是心裡記著一個人,一件事,一樣東西。記著的時候,心裡就暖和,就有勁,就不覺得苦。

金滿樓這一輩子,有冇有念想?

他想了半天,想起來了。

他娘就是他的念想。

那三兩銀子,就是他的念想。

六十年了,他一直留著。不是為了花,就是為了留著。留著,就好像他娘還在身邊。留著,就好像那個磕出小坑的下午,還在昨天。

可現在,他把那三兩銀子給了周念。

他心裡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東西。可空落落的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那銀子,終於去了該去的地方。

阿貴在旁邊站著,看著金滿樓。他看見金滿樓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那東西亮亮的,像是淚,又像是光。

“掌櫃的,”阿貴輕聲說,“您要不要歇一會兒?”

金滿樓搖搖頭。

“不歇。”他說,“阿貴,你去把那個鏡子拿過來。”

阿貴走到角落裡,把那麵新打的鏡子拿過來,放在櫃檯上。

金滿樓拿起鏡子,對著陽光照了照。鏡子是新打的,但做舊了,青銅的顏色有些發暗。鏡麵磨得不太亮,朦朦朧朧的,能照見人影,但照不真切。

金滿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老人,頭髮全白,滿臉皺紋,眼窩深陷。那雙眼睛在鏡子裡看著他,渾濁,但還有一點亮光。

他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鏡子放下,問阿貴:“阿貴,你看我,老不老?”

阿貴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金滿樓笑了。

“老了。”他說,“七十三了,能不老嗎?”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陽光。

陽光真好。照在街上,照在屋頂,照在遠處城牆的垛口上。幾個孩子在街上跑來跑去,追著一隻野狗。野狗跑得快,孩子們追不上,站在那兒哈哈大笑。

金滿樓看著他們,嘴角也翹了起來。

“阿貴,”他說,“你說那些孩子,長大了以後,會記得今天嗎?”

阿貴想了想:“應該會吧。”

金滿樓搖搖頭。

“不一定。”他說,“我小時候的事,記得的冇幾件了。可我娘縫枕頭的樣子,我記得。我爹下礦的背影,我記得。周師父教我看人的時候,我記得。”

他頓了頓。

“那些記得住的,就是念想。”

阿貴站在他旁邊,聽著。

金滿樓轉過身,看著阿貴。

“阿貴,你跟了我三十五年,我有冇有給過你什麼念想?”

阿貴愣了一下。

“掌櫃的,”他說,“您給我的,就是念想。”

金滿樓看著他,眼眶紅了。

“阿貴……”

阿貴搖搖頭。

“掌櫃的,我小時候,爹孃都死了,冇地方去,冇飯吃。您收留了我,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您從來冇打過我,冇罵過我。您教我乾活,教我算賬,教我做人。這三十五年,我過得踏實。”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掌櫃的,您就是我的念想。”

金滿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阿貴的肩膀。

“阿貴,”他說,“你也是我的念想。”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門外的陽光。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遠處傳來幾聲雞叫,還有賣糖葫蘆的吆喝聲。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鬨。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阿貴忽然想起一件事。

“掌櫃的,您不是說,要去看看那個老太太的墳嗎?”

金滿樓點點頭。

“明天去。”他說,“今天,我想再坐坐。”

他走回櫃檯後,坐下來,看著那麵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那個老人。可他看著那個老人,忽然覺得冇那麼陌生了。

那個老人,一輩子收了那麼多東西,最後把最值錢的念想給了彆人。可那個念想,還在彆人心裡活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