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鋪子裡安靜極了。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金滿樓坐在櫃檯後,一動不動。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光。

那光,是淚。

阿貴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跟著金滿樓三十五年,從冇見過掌櫃的這樣。金滿樓從來都是冷著臉,眯著眼,精明得像一隻老狐狸。他見過金滿樓笑,見過金滿樓皺眉,見過金滿樓發火,但從冇見過金滿樓哭。

可現在,金滿樓的眼睛裡,分明有淚。

那淚冇掉下來,在眼眶裡打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落。就像二十年前那個老婦人一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肯落。

阿貴心裡一陣發酸。

他想起那個老婦人,想起她站在櫃檯前的樣子,想起她嘴唇哆嗦著說“這是祖傳的”,想起她轉身離開時的背影。那時候他還年輕,站在門口掃雪,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風雪中。他冇想到,二十年後,那個背影會以這種方式回來。

“阿貴。”金滿樓忽然開口。

阿貴應了一聲。

“那個賣豆腐的老劉,你認識?”

阿貴點點頭:“認識。對門那間豆腐鋪,開了三十多年了。老劉今年六十多了,還在賣豆腐。每天早起磨豆子,天亮出攤,下午收攤。他認識的人多,城裡的事,他都知道。”

金滿樓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你帶我去找他。”

阿貴愣了一下:“掌櫃的,您要親自去?”

金滿樓點點頭。

阿貴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嚥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金滿樓就起來了。

他穿上那件穿了十年的灰布長衫,把那三兩銀子揣進懷裡,又把那張當票摺好,放進袖子裡。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老人,頭髮全白,背佝僂著,滿臉皺紋。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出了門。

阿貴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兩個人出了巷子,往街對麵走去。天剛矇矇亮,街上還冇什麼人。隻有幾間早點鋪子開了門,冒著熱氣。

對麵那間豆腐鋪,門已經開了。一個老人正蹲在門口洗豆腐板子。他穿著粗布衣裳,袖子卷得高高的,手泡在水裡,洗得很仔細。

阿貴走過去,喊了一聲:“劉師傅。”

老劉抬起頭,看見阿貴,笑了:“阿貴啊,這麼早?買豆腐?”

阿貴搖搖頭,指了指身後的金滿樓:“劉師傅,這是我家掌櫃的。他想問你點事。”

老劉看了看金滿樓,點點頭:“金掌櫃,認識。這麼多年鄰居了,雖然冇怎麼說過話,但麵熟。您有什麼事?”

金滿樓走過去,在老劉旁邊蹲下來。

“劉師傅,”他說,“我想問問十五年前的事。”

老劉愣了一下:“十五年前?”

“對。”金滿樓說,“十五年前,有個老太太,在我當鋪門口站了很久。阿貴說您看見了。”

老劉想了想,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

他放下手裡的豆腐板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的眼睛看著遠處,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天是秋天。”他說,“我記得清楚,因為那天我閨女出嫁。我收攤早,想早點回去幫忙。正在收攤的時候,看見一個老太太站在你們當鋪門口。”

金滿樓聽著。

“那老太太穿一件黑棉襖,頭髮全白了。她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就那麼站著。我看了她好幾眼,心想這老太太是不是等人?可等了半天,也冇見人出來。”

老劉頓了頓。

“後來她把臉扭過來,往你們當鋪裡看了一眼。那一眼,我忘不了。那眼神,就像……就像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了。”

金滿樓的手攥緊了。

“她站了多久?”

“小半個時辰吧。”老劉說,“我在那兒收攤,收了小半個時辰,她就站了小半個時辰。後來她轉身走了,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抹眼淚。”

他歎了口氣。

“我看著她走遠,心裡也不好受。那天我閨女出嫁,本來是喜事,可看見那個老太太,我心裡堵得慌。後來我回家,跟我媳婦說起這事,我媳婦說,那老太太肯定是來贖什麼東西的,冇贖著。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說,看那眼神就知道了。”

金滿樓低下頭。

“她往哪個方向走的?”

老劉指了指南邊:“往南邊走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纔想起收攤的事還冇乾完。”

金滿樓站起來,看著南邊。那邊是城南的方向,是柳樹衚衕的方向,是那個老婦人家的方向。

十五年前,她就是那麼一步一步走回去的。走了三十裡路,摔了三跤,膝蓋磕破了,血把棉褲都染紅了。她走回去,關上門,趴在床上,哭了一夜。

金滿樓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十五年前,從京城回來,賺了三千兩,得意了好幾天。他想起自己回來那天,在鋪子裡轉悠,看著那些從京城帶回來的貨,心裡美滋滋的。他想起自己問那個臨時夥計,這三個月有冇有什麼事,夥計說冇什麼事。

冇什麼事。

三個字,就把那個老婦人打發了。

三個字,就讓那個老婦人白跑了一趟。

三個字,就讓那個老婦人哭了整整一夜。

金滿樓站在那裡,半天冇動。

阿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掌櫃的,”阿貴輕聲說,“這不怪您。您那時候不知道。”

金滿樓冇說話。

他轉過身,往回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在那條老婦人走過的路上。

阿貴跟在後麵,也走得很慢。

回到當鋪,金滿樓坐在櫃檯後,一動不動。

他想起他娘說過的話。

他娘說:“滿樓,你爹的命,就值這三兩。你記住了。”

他記住了。

可他有冇有記住彆的東西?

師父說,開當鋪的,賺的是走投無路的人的錢。他賺了四十年,賺了多少?他不知道。可他從來冇有想過,那些走投無路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那個老裁縫,當了剪刀,再冇來過。他死了嗎?死在哪裡?

那個孩子,當了撥浪鼓,說他爹回來就贖。他爹回來了嗎?他還活著嗎?

那個女人,當了虎頭帽,抱著嬰兒走了。嬰兒長大了嗎?她過得好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老婦人,等了二十年,攢了三年錢,來贖那麵鏡子。鏡子冇了,她回去哭了整整一夜。後來又等了十二年,死了。

死的時候,還唸叨那麵鏡子。

她說:“這輩子就對不起這一樣東西。”

金滿樓坐在那裡,想著這句話。

這輩子就對不起這一樣東西。

他呢?他對得起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