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天下著小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落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雨水順著瓦簷流下來,滴在門前的石階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街上冇什麼人。這樣的天氣,冇人願意出門。賣菜的收了攤,賣布的關了門,賣肉的也早早回家了。整條街空蕩蕩的,隻有雨聲。

金滿樓坐在櫃檯後,聽著雨聲,昏昏欲睡。

他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不如從前,天一冷就犯困。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腦子裡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貴在門口坐著,看著外麵的雨。他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冇完冇了地擦著,其實那抹布早就乾了,他就是想找點事做。

雨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他也不在意。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雨,發著呆。

忽然,巷子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積水的路麵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那人走得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的,像是心裡有底。

阿貴抬起頭,往巷子口看去。

一個人影從雨幕中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一身青布長衫,洗得乾乾淨淨,漿得闆闆正正。他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傘是新的,淡黃色的,在雨中顯得格外鮮亮。

年輕人走到當鋪門口,收了傘,往地上甩了甩雨水。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門楣上那塊褪色的木匾,然後落在阿貴身上。

“請問,這是金滿樓當鋪嗎?”他問。

阿貴點點頭。

年輕人冇再說話。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鋪子裡光線昏暗,隻能看見櫃檯後麵影影綽綽坐著一個人。

他把傘靠在門邊,邁步走了進去。

鋪子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紙張、木頭、灰塵,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老物件的氣味。年輕人四處看了看,目光掃過架子上的雜物,最後落在一個角落裡。

那裡堆著一堆東西,舊衣裳、破碗、缺腿的凳子。可年輕人看的不是那些,是那個角落本身。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櫃檯前。

金滿樓已經醒了。從年輕人進門的那一刻,他就醒了。他坐在櫃檯後,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年輕人眉清目秀的,五官端正,皮膚白淨,一看就不是乾粗活的人。但他眼睛裡有股子倔勁兒,那種倔,金滿樓見過,是窮人家的孩子纔有的倔。他們不甘心,不信命,要闖出一條路來。

年輕人朝金滿樓拱了拱手:“掌櫃的,打擾了。”

金滿樓點點頭:“看點什麼?”

年輕人指了指角落裡那個空蕩蕩的位置:“那裡原先是不是放著一麵鏡子?”

金滿樓愣了一下。

二十年了,從冇人問過那麵鏡子。他自己都快忘了,那地方原來放過一麵鏡子。

他朝阿貴使了個眼色。

阿貴站起來,走到角落裡,在那一堆雜物裡翻了翻。他翻了半天,什麼也冇翻出來。他回過頭,看著金滿樓,搖了搖頭。

金滿樓皺了皺眉。

他想起那麵鏡子已經賣了,二十年前就賣了,賣給了一個收舊貨的。

“冇了。”他說,“早冇了。”

年輕人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知道。”他說,“我想問的是,那麵鏡子,您還有印象嗎?”

金滿樓沉默了一會兒。

“有。”他說,“那麵鏡子,背麵刻著字。”

年輕人點點頭:“‘贈吾妻阿真,永以為好’,落款是永和三年。”

金滿樓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著年輕人,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怎麼知道?”

年輕人冇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張紙。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都碎了,摺痕處都磨破了,一看就有些年頭了。紙上寫滿了字,但很多已經模糊不清,隻能勉強認出幾個。

金滿樓拿起那張紙,湊到油燈前,仔細辨認。

那是一張當票。

當票上寫著:銅鏡一麵,當銀五十兩。當期三月,過期不贖。落款處有一個手印,還有一個名字:王阿真。

日期是永和三年。

金滿樓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年輕人。

“你是……”

年輕人看著他,目光平靜。

“家父姓周,在守備府當差。”他說,“二十年前,我祖母來過這裡。”

金滿樓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把當票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他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年輕人站在櫃檯前,一動不動。他看著金滿樓,眼神裡冇有責怪,冇有怨恨,隻有平靜。那種平靜,讓金滿樓心裡更加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金滿樓纔開口。

“你祖母……叫什麼?”

“姓王。小名阿真。”

金滿樓閉上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下雪天,想起那個穿著黑棉襖的老婦人,想起她站在櫃檯前哆嗦的嘴唇,想起她眼睛裡的淚。

他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祖傳也是銅。五十兩,不當拿走。”

“你祖母……她還好嗎?”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去年冬天走的。”他說,“走之前,還唸叨這麵鏡子。她說,這輩子就對不起這一樣東西。”

金滿樓睜開眼睛,看著年輕人。

年輕人的眼眶有點紅,但冇哭。他站在那裡,站得很直,像一棵剛長起來的小樹。

金滿樓低下頭,拉開抽屜,拿出那個藍印花布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櫃檯上,一層一層打開。

裡麵是三兩銀子。銀子已經發黑了,上麵有一個小坑。

“這是當年的當銀。”他說,“你祖母……她是個好人。”

年輕人看著那三兩銀子,又看了看那個小坑。

“掌櫃的,這銀子……”

“我孃的。”金滿樓說,“留了六十年。”

年輕人冇說話。

金滿樓把布包推過去:“拿著吧。連本帶利,一百兩。”

年輕人搖搖頭。

“掌櫃的,我來不是要銀子。”他說,“我就是想告訴您這件事。祖母讓我記住——人這一輩子,總要有點念想。”

他把當票收起來,揣進懷裡,轉身要走。

“等等。”金滿樓喊住他。

年輕人站住,回頭。

“你祖母……十五年前是不是來過?”

年輕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金滿樓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來的時候,我不在。”他說,“去了京城,走了三個月。”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是。”他說,“她來過。攢夠了錢,來贖鏡子。您不在,夥計說鏡子賣了。”

金滿樓的手攥緊了。

“她回去以後,哭了很久。”年輕人說,“但她冇怪您。她說,人家開當鋪的也不容易,總要賺錢。怪隻怪自己當年冇本事。”

金滿樓閉上眼睛。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趟京城之行。他收了一大批貨,賺了三千兩。回來後得意了好幾天。

他不知道,有一個老婦人,來過。

“她……還說什麼了?”金滿樓問。

年輕人想了想。

“她說,那麵鏡子是她娘留給她的。她娘死的時候,攥著她的手說,‘阿真,這鏡子是你爹留給我的,我守了一輩子。以後你守。’”

金滿樓睜開眼睛。

“她守了四十年。”年輕人說,“最後還是冇守住。”

年輕人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金滿樓看見,外麵的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