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今冬的香城雪格外多,壓垮了樹,凍死了人,仍不肯停。
占據半條街的夏家宅邸裡,汽爐日夜不歇,暖如陽春。
“囡囡,你年歲已經不小,大家雖能理解你是因為留洋耽擱了,可總歸是不好聽的。”
“如今你已回國,自然要把婚事儘早定下纔好,也免得閒言難聽。”
夏夫人捉著女兒的手,臉上是笑,手卻得與她暗自較力,生怕她跑脫了去。
夏禹棠索性便不爭了,隻問:“給我定的誰?”
“沈鈞!”夏夫人覷著女兒的表情,試探著問,“你還記得他的吧?”
夏禹棠微微蹙眉,垂著眸子似是在回憶。
沈鈞。
她自是記得的,去留洋前見過幾次,去留洋後在報紙上也見過幾次。
片刻,她抬眸淺淺地笑著,回道:“的確不記得了。”
“不……不記得也無妨,沈大帥你總該是記得的,”夏夫人勉強撐著笑,也不再問夏禹棠,竹筒倒豆似的利落說道,“沈鈞是大帥長子,如今已是師長了。”
“哦。”
夏禹棠恍如夢醒,“想起來了。”
“是吧,你以前常與他見的呀……”
“去歲在北平包了八家煙花樓的沈少帥,”夏禹棠滿眼讚服,“如雷貫耳,印象深刻。”
夏夫人呼吸微滯,她輕拍了下女兒的手背。
“他那樣的身份,還能深究這種事?”夏夫人不禁也有些悵然,但很快便收攏心神,繼續道,“阿棠,女孩子總是要結婚的呀,冇有比他更能與你相配的了。”
夏禹棠趁機抽回手,利落起身去到另一邊沙發上坐了,才說:“不是冇有與我更相配的,是冇有比他更適合我們家的吧。”
夏家興旺百年,坐擁三處礦場、一家冶煉公司,另有銀行、醫院、船廠等許多產業,鋪子良田不知凡幾。
可如今亂世,冇有軍隊傍身的夏家與浮萍無異。
夏家需要沈家的兵,沈家想要夏家的財。
自然一拍即合。
但——
“你們覺得一紙合約並不穩妥,便想結親確保關係不變,可是媽媽,一旦與沈家成了姻親,在旁人眼中我們便也成了敵人,屆時明槍暗箭,可不先朝著錢袋子招呼?”
夏禹棠表情淡然,抿了口咖啡。
“你說的倒也並非無理,”夏夫人望著她,“可我仍覺得,你說了這許多,多半是因為不想結婚。”
“嗯,對。”
夏禹棠放下咖啡杯,坦然望著母親,“我讀了那麼多書,不是為了去給誰做夫人整治內宅的。”
“那你想……”夏夫人嚥了嘴邊的話,改口道,“我們家瞧著是一片花團錦簇,可在那些人眼中與待宰羔羊無異,你不想嫁,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
不等夏禹棠開口,夏夫人又補道:“莫想著讓令儀代你出嫁,她雖年紀合適,人品才學也都屬上佳,但到底是姨太太所生,沈家斷不會應允。”
“我自己不想跳的火坑,怎捨得讓五妹去?”夏禹棠說,“若按我說,這親不是不能結,而是不能這般鄭重。”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家不是有位寡居多年的姑姑麼,”夏禹棠唇角微揚,“不然,給父親討一位三姨太?”
“夏禹棠!”
夏夫人氣結,再顧不上大家夫人的風度,忍不住拍了下茶幾。
“你不捨得你五妹,倒捨得你親爹。”
身後,傳來夏鶴儒的聲音。
母女二人立即起身。
夏夫人迎過去,邊幫夏鶴儒解開大衣釦子邊輕聲道:“我向來是說不過她的,你來勸吧。”
夏鶴儒脫去大衣,坐到沙發上仔細打量女兒,半晌才道:“清瘦了許多。”
夏禹棠今日上午方纔抵達,父女二人已有三年未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