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補償

翌日,雲來客棧天字一號房。

琅琊台的喧囂隨武林大會落幕漸平息。清源府最奢華的“雲來客棧”天字一號房內,氣氛壓抑如死寂,瀰漫著未散的血腥味。

窗外漸復甦的街市喧囂,窗內隻燃一盞孤燈,昏黃光線將三人影子長長扭曲投在牆壁上。

薑青麟已覆上平凡麪皮,負手立在窗邊,望著外麵流動的光影,沉默如山嶽,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葉倩換了一身嶄新的紫綃雲紋道袍,端坐雕花圓桌旁,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透出大病未愈的虛弱。

氣息比昨夜更顯清冷疏離,帶著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紫雲山長老連夜趕到,明確告知她九幽腐神瘴毒根深種,須即刻返回紫雲山秘地,配合宗門重寶閉關療傷,方能根除隱患。

此刻,與其說留下,不如說是等最後交代。

她端起清茶,纖指捏著杯蓋,輕輕撥弄浮葉,小口啜飲。唯有那微腫、恢複些許血色的唇瓣,泄露了一絲秘密。

周勉僵坐在房間另一側的軟榻上,低著頭,長睫低垂,眼下投著濃重的陰影,遮住了紅腫失神佈滿血絲的眼。

昨日集市上的活潑靈動盪然無存,隻剩窒息般的死寂與破碎感。

緊攥的雙手放在膝上,指節因用力泛著青白,右手掌心纏著素白布條,隱有暗紅血漬滲出。

時間在窒息的沉默中流逝。薑青麟的沉默,葉倩刻意從容下掩藏的疏離,像無聲的耳光抽在她臉上。

終於,葉倩放下了青瓷茶盞。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死寂的房中格外刺耳。

她緩緩抬起眼眸,洞玄靈目流轉著深邃平靜的紫芒,如高高在上的神祇,落在軟榻上失魂落魄的少女身上。

起身,步履輕盈無聲,優雅從容地走向窗邊沉默的玄色身影。

周勉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冰冷刺骨的不祥預感如毒蛇纏上心臟。

葉倩走到薑青麟身邊,未看他,目光始終鎖定周勉煞白的小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掌控意味的弧度。

“小妹妹,”葉倩的聲音清越依舊,卻如淬了冰的針,精準刺向周勉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看好了……”

話音未落,倏然出手!

動作快如電光!

在周勉驟然收縮、佈滿血絲的瞳孔驚恐注視下,葉倩素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宣告主權般的親昵,捧起薑青麟覆蓋麪皮的臉頰!

緊接著,就在周勉腦中理智之弦徹底崩斷、幾乎尖叫著撲上去的瞬間——

葉倩微側首,臉上輕紗揚起冷酷的弧度。

無視那層麪皮的存在!

昨夜被薑青麟吻過、此刻雖擦拭乾淨卻似帶著印記的唇瓣,帶著霸道的意味,印在了薑青麟…的唇上!

隔著冰冷的麪皮,穿透所有阻礙,將昨夜那熾熱的占有與纏綿,**裸殘忍地重現於周勉眼前!

這一吻,短暫,卻如永恒凝固的酷刑!

她看著因這場景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鬼的周勉,右眼紫芒微閃。

一句清晰無比、帶著絕對占有與冰冷刺骨的話語,如最毒的詛咒,鑽入周勉腦海:

“他的心跳…歸我了。”

話音落,葉倩不再看搖搖欲墜的周勉。

轉向薑青麟,目光瞬間變得柔和深邃,帶著一種唯他能懂的情愫與“等我回來”的承諾,微微頷首。

隨即,紫色身影一晃,如融入晨光的紫雲,推門而出,消失在灑滿陽光的走廊儘頭。

空氣殘留著清冽冷香。

房裡隻剩死一般的寂靜。

周勉僵在原地。看著葉倩消失的方向,緩緩轉頭,看向窗邊自始至終沉默的玄色身影。這個她喚了無數聲“麟哥哥”,以為可以依靠的身影。

巨大的屈辱、被拋棄的絕望,心碎劇痛如冰冷的黑潮,瞬間將她淹冇吞噬。死死咬住下唇,鮮血溢滿口腔,才壓住衝破喉嚨的嚎啕大哭。

“嗬…嗬嗬…”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破碎、空洞,帶著令人心碎的瘋狂與絕望。肩膀劇烈抖動。

猛收回手,用那帶血的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抬頭看向薑青麟。

曾經明媚的小臉蒼白,紅腫佈滿血絲的眼裡,燃燒著近乎妖異的火焰,混合著痛楚與被背叛的恨意。

“好…好得很…”周勉的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帶著刺骨寒意,“麟哥哥?嗬…薑公子!葉仙子…當真是好手段!好氣魄!好一個‘他的心跳歸我了’!我周勉…今日算是開了眼!領教了!”

她不再看薑青麟,用儘力氣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踉蹌地走向房門。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

拉開沉重的雕花木門瞬間,頓步,並未回頭,隻留下一句蘊含無儘自嘲與恨意的訣彆話語,如冰錐般刺入死寂的房間,刺向薑青麟的後背:“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結…同心!此等‘良緣’,我周勉…高攀不起!”

“砰——!!!”

房門被用儘全力重重甩上,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得牆壁簌簌輕顫,灰塵簌簌落下。

房裡隻剩薑青麟一人,沉默立在窗邊。

麪皮遮擋了他瞬間蒼白的臉色。

葉倩宣示主權的一吻尚有餘溫,周勉離去時破碎絕望的眼神與字字泣血的話語,如兩把燒紅的匕首,捅進心底。

葉倩重傷未愈,即刻回山閉關,前途未卜,昨夜經曆生死情感爆發,他不忍此刻反駁刺激。

理解葉倩在極端不安下的強烈占有宣告與對“情敵”的清除。

對周勉…巨大的愧疚與一時不知如何解釋的無力感,讓他選擇了沉默。

窗外復甦的市聲,遙遠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噪音。

死寂持續了不到三個呼吸。

薑青麟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對葉倩傷勢的顧慮、對混亂的煩躁——瞬間被更洶湧尖銳的心疼與不捨淹冇!

即將徹底失去的強烈情感!

周勉那聲“高攀不起”的絕望,如冰冷的針刺穿了所有偽裝。

身形如風般消失在原地!

門外走廊,

周勉踉蹌奔向樓梯,淚水決堤,模糊了視線。“高攀不起”已用儘力氣,隻剩無邊空洞冰冷。

突然!

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猛地從後麵抓住了她的手腕!

周勉渾身一僵!猛回頭,淚眼朦朧中,是那張覆蓋平凡麪皮的臉。

“麟…”她下意識喚出聲,隨即被巨大的屈辱恨意堵住,用力掙紮:“放開!薑青麟!你還想怎樣?!看我笑話冇看夠?!去找你的葉仙子!放開我!”

薑青麟並未鬆手,也未強硬鉗製。

隻是緊緊地、帶著近乎懇求的執著,握住她的手腕,指腹的溫熱透過冰涼的肌膚傳遞。

向前一步,拉近距離,玄色身影籠罩下一片清冽氣息的陰影。

“勉勉,”聲音低沉沙啞,透過麪皮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濃得化不開的澀意,“這段時間的相處…你以為,我還會放你走?”

話語如石投入死水潭,在周勉冰冷絕望的心湖激起難言的漣漪。

掙紮頓住,抬起淚眼婆娑的小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麪皮下翻湧著痛楚與掙紮的眼眸。

“你…”張張嘴,想質問控訴,喉嚨卻被堵住,隻發出破碎的音節。

就在她怔忡的瞬間,薑青麟猛地低下頭!

覆蓋麪皮的臉瞬間逼近!

“唔——!”

溫熱的唇,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與溫柔,精準覆上沾滿淚水的唇瓣!

這個吻,熾熱、霸道,帶著積壓已久的情愫與占有,席捲了周勉的所有感官!

手臂環住纖細腰肢,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

唇齒攻城略地帶著懲罰的意味,觸及唇瓣的柔軟冰涼時,卻又化作憐惜與渴求。

周勉腦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掙紮恨意委屈,在這突如其來的熾熱深吻前,如同投入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僵硬的身體在他的懷抱和唇舌攻勢下,漸漸失去抵抗力氣,變得綿軟無力。

起初震驚地瞪大眼,徒勞地推拒,最後…冰冷的恨與絕望的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溺的眩暈與軟弱。

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肩膀,被動承受這掠奪般的吻,淚水混合著複雜的情緒,無聲滑落。

薑青麟清晰感覺到懷中嬌軀從僵硬抵抗到漸漸酥軟無力的變化。

吻更深更用力,感覺她幾乎窒息,才稍退一絲縫隙,額頭抵著額頭,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潮紅滾燙的小臉上。

周勉渾身發軟,無力地依靠在他的懷抱裡,小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紅腫的大眼裡恨意消散了大半,剩下迷濛的水汽、未乾的淚痕和被吻得暈頭轉向的茫然,在那迷濛水霧下,一絲熟悉的狡黠“討債”光芒,如星火悄然複燃。

短暫的沉默後,她抬起小臉,淚珠掛在睫毛上,撇撇嘴,帶著濃濃鼻音和嬌蠻,開始“算賬”:

“哼!”鼻腔先重重哼了一聲,小臉繃緊,“麟哥哥,你得給我評理!”

薑青麟看著她恨不得立時拆解的模樣,麪皮下嘴角微彎。輕輕“嗯?”了一聲。

“第一!”纖細食指幾乎戳到他眼前,“你那葉仙子,仗著修為高,用那紫眼珠子瞪我!眼神跟冰刀子似的,颳得人生疼!夜裡做夢都是那隻鬼眼!嚇死人!算不算仗勢欺人?”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小嘴撅得老高,“她搶我的小銀鳥!明明我跟老伯講好了價!她倒好,甩塊破石頭就把人砸暈了!搶就搶吧,還說什麼‘慎擇良伴’!麟哥哥你聽聽!這不是拐著彎罵我是累贅、是害人精嗎?誅心!這是誅心!”

“第三!最最最可惡的!”聲音陡然拔尖,帶著哭腔和滔天的羞憤,“她…她剛纔!當著我麵!就那樣…捧著你的臉親下去了!!”胸膛劇烈起伏,“什麼意思?!啊?!宣示主權?!當我死了嗎?!當我是泥巴、是猴戲?!這是…這是踩在我臉上!是奇恥大辱!”

“還有!”猛掏出袖中物件——翅膀斷裂扭曲變形、沾著乾涸血跡的機關銀鳥殘骸,狠狠舉到他眼皮底下,“看!我的鳥!昨天纔到手!被她氣得…被我…捏成這樣了!這賬,也得算她頭上!”

一口氣說完,大眼睛水汪汪地瞪著薑青麟。

薑青麟看著她明明委屈得要死偏強裝理直氣壯條分縷析“列罪狀”的嬌憨模樣,心底最後一點鬱氣化作無奈寵溺的歎息。

抬手,指腹溫柔拭去她眼角湧出的淚花,聲音低沉安撫:“好,是她不對。欺負你了。”

得了“定論”,周勉眼中的狡黠光芒更盛。打蛇隨棍上,小腦袋往他懷裡拱了拱,聲音軟下來,帶著點撒嬌不容置疑:“那…你得補償我!”

“哦?如何補償?”薑青麟順著話問。

“首先!”豎一根手指,“我心靈受重創,需稀罕玩意兒壓驚!小銀鳥廢了,賠我個更好的!比這個精巧稀罕!”

“其次!”第二根手指豎起,抬起小臉,表情認真“嚴肅”,“以後她再敢用冰刀子眼神瞪我,再說一句陰陽怪氣話擠兌我…麟哥哥,你得立刻站我前麵!把她冷颼颼眼神擋回去!話堵回去!不許裝啞巴!更不許…更不許讓她再碰你一根指頭!尤其是…嘴!”

“最後!”晃晃手中的殘骸,“這隻壞鳥…你得親手修好!修得跟新的一樣!欠我的!”

薑青麟看著她緊張期待的小臉,點頭:“好。”

對最後一點無異議的乾脆回答,周勉心裡大石落地,嘴角微翹。

哼了一聲,算是滿意,臉埋回他懷裡,悶悶道:“那…現在去哪?我一刻不想待這兒了!”

薑青麟擁著她,感受重新依賴過來的小小身子,目光投向灑滿陽光的走廊儘頭:“你上次不是說武林大會後,要回青雲島?”低頭,聲音帶著一絲溫和與不容置疑的同行意味,“我答應過,要護送你回島。該啟程了。路上…正好尋新奇玩意兒,修這小鳥。”

提到回青雲島,周勉眼睛明顯亮了。

有他在身邊護著,歸途似乎不那麼糟了?

在懷裡輕輕蹭了蹭,聲音軟糯應道:“嗯!說好了!以後不許她近你三丈內!”

琅琊台的晨光,溫柔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