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門外的第十三人

哢、哢、哢……

鍾表指針跳動的聲音在虛空中迴盪。

「頭好痛……」

「你好,請問……這是哪裏?」

「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在哪?

我……不是應該死了嗎?

當林雅模模糊糊間醒來時,便立刻察覺到了自己胸腔中殘留的灼痛。

「咳咳……咳!咳咳咳——」

就像是吸入了滾燙的砂礫,她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連續不斷地咳嗽引發的本能反應,讓她止不住的流出淚來。每一次的痙攣都伴隨著殘留的死亡感,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那不是恐懼,而是身體最原始的本能。

她死死捂著嘴,努力瑟縮著肩膀,緊張而膽怯的打量著四周。

這看起來有些像是豪華的酒店宴會廳,屋內亮著稍顯暗淡的暖色調燈光。粗略看上去,哪怕擺上四十個以上的桌子也是綽綽有餘。

可這樣的巨大空間內,卻隻有擺在正中央的一個圓桌,看起來空曠到讓人心中有些發慌。

這個房間內,隻有一麵漆黑的、描繪著鎖鏈花紋的大門。

它冇有門把手,隻能往外推。而且看起來異常沉重。

視線所及,再無他物——冇有沙發、冇有邊櫃、冇有窗戶,也冇有第二扇門。

林雅就坐在這圓桌的其中一個座位上。

十二個人,恰好圍坐成時鍾的指針。

如果將靠近黑色大門的位置設為「最下麵的六點鍾方向」,那麽林雅的位置就在兩點鍾方向。

厚重而柔軟的地毯深處傳來足夠的熱量,可這溫暖,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心頭蔓延的冰冷。

圓桌周圍,影影綽綽坐著十幾個人影,每個人的臉上都印刻著不同的表情。有人呆滯,有人無助,有人不安,有人沉默。

巨大的指針跳動聲音仍舊響徹在虛空中,切割著每個人的理智。

「……我……我草……這……這他媽是什麽東西?」

一聲充滿驚駭、幾乎破音的嘶叫猛地炸開!

眾人的目光第一時間便投了過去,甚至有人第一時間便伸手阻攔。

可仍然還是慢了半步——冇有任何人看清他剛剛在看什麽,因此也冇有人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麽。

「別碰我!」

小個子男人尖叫著,渾身篩糠般抖動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他的目光瘋狂掃過桌麵,猛地定格在自己麵前四枚紅銅色的圓形籌碼上。

他鬼使神差地掉頭回來,一把將那些籌碼抓起來,塞到自己病號服的口袋裏。

隨後,掉頭就跑!

他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這房間裏唯一的大門衝去!

那扇門沉重而冰冷,佈滿鎖鏈浮雕,卻冇有把手。小個子男人用身體頂在大門上,漲紅了臉才勉強把門頂開一條縫。

縫隙外,隻有一團濃稠到化不開的黑暗。

而那個小個子男人不假思索的,如泥鰍般鑽了進去。

他融化在了黑暗之中。

隨著大門緩慢自動關閉,那淩亂的腳步聲瞬間消失了。

他逃跑了。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隨即而來的是更吵鬨的喧囂。

極致的恐慌如同沸騰的開水,轟然炸開!

「……怎麽回事?他……他出去了?」

「我們是被綁架了嗎?不,一定是!」

「不對,我記得……是夢嗎?」

雜亂的低語、驚叫交織在一起。

人們並不認識自己身邊的人,可此時似乎隻能與他們分享自己此刻的迷茫與不安。

林雅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她強壓著驚悸,隔著空位看向四號桌那個西裝革履、顯得格外冷靜的眼鏡男,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哥……要不我們也……試試?」

西裝眼鏡瞥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一旁卻有其他附和聲響起。

「留在這等死嗎?一起衝出去啊,那門又冇鎖!」

「萬一外麵有人守著呢?」

「小說都寫了,外麵是死亡機關,出去就會被雷射殺死……」

「那我還說這機關在屋內呢,少看點網文!」

爭吵愈演愈烈,卻冇有一個人像是剛纔那個小個子男人一樣孤身一人離開。

可就在爭吵聲即將衝破臨界點的瞬間。

咚、咚、咚。

沉重的大門外卻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房間中的吵鬨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中,就隻剩下了那催命般的指針哢噠聲。

咚、咚、咚。

間隔精確,力道沉穩,不疾不徐。

像敲在每個人的頭骨上。

門外,有人!

「鬼……鬼敲門?」有個皮膚黝黑的老人用方言驚叫著。

「……是剛剛那小夥子回來了嗎?」

有個戴著圓框金絲眼鏡,氣質看起來像是老師的中老年女人忍不住開口問道,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絕不可能!

林雅心臟猛地一沉。

雖然隻有一瞬間的接觸,但她已經大致摸清了那個人的心理。

他逃離這個房間的行為相當突兀,卻缺乏計劃,典型的高衝動性特質。

他如果敲門的話,應該會更急促一些、不會那麽規律,間隔也不會那麽久。

這是否是某種機會呢……

死過一次的膽子也許確實更大。

林雅遲疑片刻,起身前去開門。

在開門的前一刻,她臉上瞬間堆疊起精心練習過的、最具欺騙性的笑容——甜美、無害,帶著少女的懵懂與純真。

她長相不錯,是那種相當乖巧的娃娃臉,給人的氣質就像是好孩子。

「以貌取人」是人之常情,更是她無往而不利的謊言之劍。

「您好——」

她刻意放軟了嗓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稚嫩和疑惑——並用儘全身力氣去推動那扇沉重冰冷的黑門。

意料之外,這門似乎並不算太沉。

隨著阻力驟然一輕,她的眼前驟然一亮。

與之前不同——當她站在門口時,外麵的場景突然變得能看清了。

隨著外麵的景象撞入眼簾,林雅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門外,是一個徹底褪色的世界。

像是將飽和度調到了最低,又關掉了聲音一般。

暴雨如稀釋過的墨水般傾瀉,烏雲中閃耀著的雷光慘白如骨,卻聽不到雷聲轟鳴。荒涼無人的街道兩側種著黑葉灰乾的柳樹。

死寂。無聲。黑白。

——活著的正常世界,已然遠去。

而他們所在的,似乎也不是酒店的宴會廳……而是一個隻有空殼的莊園別墅。

整個世界裏,唯有這座莊園有著鮮豔而明亮的顏色——綠色的草、清澈的噴泉、大理石小天使,還有那明黃色的牆壁。溫暖得詭異,突兀得令人窒息。

而那個敲門人,就從容不迫地站在這一幅地獄繪卷般的背景前。

np、b?還是說……這類死亡遊戲中常見的那種惡劣的主持人?

林雅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看向這位「可疑分子」。

他有著略帶淩亂的黑色捲髮,戴著黑框眼鏡。個子相當高,至少有一米八五以上。此刻他的臉上掛著一抹……難以形容的、帶著奇異愉悅感的微笑。

同樣是戴眼鏡,他和屋裏的眼鏡男氣質截然不同。

他的年齡感模糊,英俊的麵龐有著明星般的輪廓,皮膚緊緻,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和周身散發出的無形氣場——危險,深沉,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察覺到兩人的眼神即將對視,林雅的目光下意識地下移,掃過他脖頸間那條深灰色圍巾,米白色的修身雙排扣短風衣……

突然,她屏住了呼吸。

一般來說,一個人鞋子的狀態——鞋子的類型、磨損與臟汙中蘊藏著許多資訊。所以林雅與陌生人接觸時會低頭看一眼鞋子,而這種避開對視的行為又會降低自己的攻擊性。

但是……

此刻,林雅清晰地看到,剛剛那個跑出去的小個子男人的屍體,就像是一袋垃圾般安安靜靜躺在這人腳下。

滿頭滿臉的鮮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風化,化為無數黑色的飛灰。

而敲門人的皮鞋尖上,赫然沾染著幾滴刺目的、尚未乾涸的猩紅!

就像是某種頗具藝術感的花紋一般。

寒意瞬間從林雅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她如哮喘發作般急促的呼吸著,手指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她猛地抬頭,再次撞上那張隱冇在鏡片下的臉,竟是從中讀出了些許如餓狼般的猙獰。

「噓……」

男人將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無聲的警告如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林雅的脖頸。

——逃、逃回去!

但就在這時——

她看到男人的左手慢悠悠地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了一枚東西。

一枚彷彿由流動的岩漿鑄造而成的紅色籌碼,表麵蒸騰著絲絲縷縷的、肉眼可見的熾熱白煙。

他微笑著,將這枚滾燙的籌碼,緩緩遞向林雅。

「不邀請我進去嗎?」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這個『遊戲』應該……正好缺了一個人?」

林雅的心跳突然變得激烈。

——接下它!

她心中冒出了這個念頭。

因為她猛地意識到,自己的身後那一片死寂意味著什麽。

其他人肯定看不到門外這地獄般的景象,更看不到那具正在化作飛灰的屍體,否則絕對不會這麽安靜!

她如果將對方關在門外——姑且不說能不能關的住,這種異常的舉動肯定會讓背後那些冇有看到真相的人對她不再信任。一旦成為焦點,也就更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而反過來說,門外的資訊,讓她多了些許也許可以和其餘人互換的「籌碼」。

此刻她已經和此人有了互相的「共同秘密」。有了這種初始默契,更容易結成暗盟,未必不是一種優勢。

機遇!

於是林雅心中一動,不著痕跡的伸出手來、小心翼翼的碰觸那枚滾燙灼熱的籌碼。

還不等林雅完全捏住,那滾燙如岩漿一般的籌碼就飛快凝固。

林雅從容不迫地將冰冷的籌碼藏在了自己的睡衣袖子裏。

「……確實,先生。」

林雅不再看向地上那屍體一眼,聲音也恢複了那份乖巧的甜美,身體則順從地向後讓開:「請進。」

她謹慎地用了更有距離感而尊敬的稱呼。

麵前的男人也許會因此和她有些許默契?誰知道呢。

而林雅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開口邀請的瞬間。

明珀眼前那道隔絕著「玩家」與「非玩家」的、無形而透明的堅固屏障,如同被敲碎的玻璃般驟然瓦解!

原本隔絕視線的濃稠黑暗瞬間褪去,顯露出屋內奢華的裝潢和那十一個驚恐不安的身影。

啊,終於……

明珀嘴角微微上揚,眼尾也彎起。

——我看見你們了。

他們臉上驟然浮現的驚愕表情,證明他們也終於「看見」了自己。

同時,他口袋裏的那些如同燃燒著的炭一樣滾燙、光是接觸就會感覺到劇痛的三枚籌碼上的異常熱量也頓時消散一空,變得冰冷而普通。

……果然如此。

隻有得到「玩家」的親口邀請,才能被這「遊戲」所承認嗎?

明珀心中念頭飛轉,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林雅那不安卻又奉承著的臉。

哈,唯獨我冇有資格?

整整十二個人都在屋內,隻有明珀被分在了門外。

如果冇有人意外打開這扇門,他根本就冇有參與這場遊戲的資格;明珀甚至冇有初始籌碼……

還好那個上來就試圖殺死他的蠢貨送了他一份禮物。

真是可憐又羸弱的傢夥,甚至弄臟了自己的皮鞋。

明珀看著圓桌唯一的空座,禮貌的微微點頭。

對這位不知名先生的無私奉獻表示感激。

噠,噠。

他的硬質鞋底踏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音。就和他先前敲門時一樣,間隔整齊而從容。

「就是這裏,先生……」

林雅走在前麵帶路,下意識回過頭來看嚮明珀的雙眼。

可在那時。

她卻突然注意到……明珀原本那不加絲毫遮掩的燦爛而愉快的表情,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和自己一般無二的溫和笑容。

就好像……他原本就如此溫柔而無害。

「入此門者,當棄絕一切希望……」明珀以一個隻有這個穿著毛絨睡裙,看似小白兔的女人才能聽清的微弱音量道,「這話寫在門外的牆上,你知道它的來源嗎?」

這女人冇有說話,但明珀注意到了——她混合著恐懼、不可置信……和些許興奮的眼眸。

那是不安所帶來的恐懼……和確認結盟的興奮嗎?

真不錯啊。

明珀摩挲著口袋裏鐫刻紋路的籌碼幣,掃了一眼正在關閉的大門,笑容莫測。

雖然還冇有想起自己是誰、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但這個房間裏的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看起來恐怕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這可真是……太好了。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