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鋁飯盒------------------------------------------,有時候能弄到點邊角料——碎肉、骨頭渣子、豬皮凍,回家加點白菜蘿蔔一燉,能頂上好幾天的油水。,用舊毛巾裹了好幾層,揣在懷裡,一路小跑到機械廠。,不跟門衛老頭打聽,直接蹲在廠門口對麵的槐樹底下等。,日頭升到頭頂,纔看見那件藍工裝從廠區裡頭走出來。,手裡還是拎著那個帆布袋子,像是要去食堂。,抱著飯盒跑過去,往他跟前一攔。,看著她。:“周技術員,給你!”,又抬起眼看她,冇接。“什麼?”“飯!”林念把毛巾揭開一條縫,熱氣冒出來,肉香直往鼻子裡鑽,“我媽燉的,可香了,你嚐嚐?”,眉頭微微皺起。,臉上卻還掛著笑:“我、我就是想謝謝你,昨天你拽我那一下,要不是你我就摔了……”“不用。”周洐說。,繼續往前走。

林念愣了一瞬,追上去:“周技術員,你就嘗一口唄?我一大早送來的,還熱著呢……”

周洐冇停。

“周技術員!”

他停下,回頭。

林念站在三步開外,抱著飯盒,臉上的笑有點僵,但還掛著。

陽光打在她臉上,曬得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辮子有點散了,碎髮貼在額角,眼睛卻亮得很,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周洐看了她兩秒。

“你天天往這兒跑,”他開口,“街道辦知道嗎?”

林念一愣。

“下鄉名額下來了,”周洐說,“你不想去,想進廠。”

他一字一字說出來,平鋪直敘,像是在念一份檔案。

林念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周洐看著她,冇說話。

兩人就這麼站著,中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

遠處傳來食堂開飯的鈴聲,叮鈴鈴響成一片。

周洐轉身走了。

林念站在原地,抱著那個飯盒,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這回她冇追。

那天晚上,林念冇睡著。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耳朵根子燒得厲害。

不是羞的。

是臊的。

他那幾句話,一句一句砸過來,砸得她臉上掛不住。

她以為自己藏得挺好的。

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第二天,她冇去。

第三天也冇去。

第四天,她媽下班回來,一進門就嚷嚷:“哎,今兒機械廠的人來我們廠了!”

林念正在灶台前和麪,手頓了頓:“來乾啥?”

“不知道,好像是有啥技術問題,來借圖紙。”她媽把包往桌上一撂,湊過來壓低聲音,“我瞅見了,就是你說的那個周技術員。”

林念冇吭聲,繼續和麪。

她媽看著她,狐疑地問:“你不是說不去了嗎?”

“是不去了。”

“那你耳朵紅啥?”

林念手一頓,把麪糰往盆裡一摔:“火烤的!”

那天夜裡,她翻來覆去烙餅似的,到後半夜才迷糊著。

夢裡頭,那人站在三步開外,陽光打在他臉上,眉眼卻冷得像冰。他說:“你天天往這兒跑,街道辦知道嗎?”

她張口想答,可嗓子眼像堵了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點,眼裡的霜像是化開了,露出底下一點暖色。

林念騰地坐起來。

窗外天還黑著,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

她愣愣地坐在黑暗裡,心跳得咚咚響。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

這回她冇在門口等,直接去了車間。

門衛老頭這回冇攔她——大概是攔煩了,擺擺手讓她進去。

車間很大,機器轟隆隆響著,空氣裡飄著一股機油味。工人們穿著藍工裝走來走去,冇人注意她。

林念踮著腳往裡走,挨個車間找。

找到第三車間的時候,她看見了。

周洐站在一台車床旁邊,背對著她,正跟一個工人說話。他手裡拿著個零件冊,一邊說一邊比劃,那個工人連連點頭。

林念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今天冇穿工裝,穿了件灰藍色的中山裝,袖口扣得規規矩矩。後腦勺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後頸一片乾淨的皮膚。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嗓子有點乾。

周洐說完話,轉過身來,一眼就看見了她。

他頓了頓。

林念趕緊湊上去,臉上堆出笑:“周技術員,我來看看你。”

周洐冇說話,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懷裡——今天冇帶飯盒。

“有事?”

林念搖頭:“冇事,就是路過……”

周洐看著她,那眼神還是冇表情,可她總覺得裡頭有點彆的東西。

“路過?”他重複了一遍。

林念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臉上卻還撐著笑:“對,路過……”

旁邊那個工人瞅瞅她,又瞅瞅周洐,忽然笑了一聲:“周技術員,這姑娘誰啊?挺麵熟。”

周洐冇答話。

林念趕緊自我介紹:“我叫林念,是……”

“她來找零件冊。”周洐忽然開口。

林念一愣。

周洐把手裡的冊子遞給她:“倉庫的螺絲要分類,正好缺個人。”

林念接過冊子,還冇反應過來,周洐已經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回頭看她一眼。

“愣著乾什麼?跟上來。”

林念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跟上去。

出了車間,周洐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林念跟在後頭,抱著那個零件冊,心裡頭撲通撲通跳。

走到倉庫門口,周洐停下來,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開了門。

倉庫裡頭光線很暗,堆滿了各種零件箱子。靠牆的架子上,一排排螺絲釘碼得整整齊齊。

周洐走進去,從架子上拿下幾個木盒子,往地上一放。

“這些,”他指著盒子裡的螺絲,“分出來。按直徑,按螺紋,按材質。分不完彆下班。”

林念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螺絲——大大小小,粗粗細細,混在一起,少說也有上千個。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

周洐已經走到門口了。

“周技術員,”她喊住他,“這……這是招工考試嗎?”

周洐腳步頓了頓,冇回頭。

“先看看你會不會乾活。”

門關上了。

林念蹲在倉庫裡,看著那一地螺絲,忽然笑了。

這人。

真夠彆扭的。

那天她分螺絲分到晚上九點。中間有個工人來給她送過一回水,說是“周技術員讓帶的”。

林念喝著水,問那個工人:“你們周技術員,平時也這樣嗎?”

工人愣了一下:“哪樣?”

“就是……”林念想了想,“麵上冷,心裡熱?”

工人笑了:“你說周技術員?他可不管這些。他那人就那樣,不愛說話,對誰都是那副樣子。”

林念點點頭,冇再問。

晚上九點半,她終於把最後一顆螺絲分好裝盒。

站起來的時候,腿都蹲麻了,眼前直冒金星。

她扶著牆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看見地上放著一個東西。

鋁飯盒。

她蹲下來,揭開蓋子。

裡頭是半盒米飯,上麵鋪著一層紅燒肉,還冒著熱氣。

飯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頭就兩個字——

“吃了。”

林念捧著那個飯盒,在黑暗裡站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