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解蠱
日頭漸高,將及午時,那廂捶丸賽事亦鳴鑼收場。
眾人紛紛將球棒倚在柳樹下,席地而坐,分食起帶來的青團與花糕。遠處田歌與牧笛聲悠悠相和,近處有落英徐徐飄入盞中。
祈安坐在鞦韆上,踏著足悠悠晃動,聽著遠處的熱鬨餘音,獨享這一隅安寧。
正愜意間,唇邊遞來一塊油饃,她張口咬下,酥脆噴香頃刻盈滿齒頰,好不快活。
她時常與褚琰調侃,稱自己如今也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偏偏褚琰甚為樂在其中,還說照顧她,如同在照料孩子,令他頗有成就之感。
真是……奇奇怪怪的癖好。
罷遼罷遼,且滿足他吧。
“我想吃藕鮓。”祈安微抬下巴,示意他手邊那碟小食。
褚琰修長的手指一轉,拈起一片被削得薄如蟬翼的銀白脆藕,在琥珀色的蜜醋汁裡輕輕一旋,隻見那片瑩白立時暈上一層朝霞般的淺緋,光潤誘人。
他將那藕片遞至祈安唇邊,她啟口咬下。
冰鎮的藕片一觸齒間,響起清脆的“哢嚓”一聲。霎時間,酸、甜、鹹、麻四味在舌尖綻開,如春溪破冰,清冽得讓人齒齦微顫。
緊接著,藕孔中沁出的絲絲蜜汁又溫柔包裹舌尖,留下滿口甘洌與隱約花香。
許是在府中將養期間被照顧得太好,褚琰素來熱衷於投喂她,偏她也愛吃,從不推拒。王府膳房又手藝出眾,珍饈不斷,將她的口味養得愈發刁了。這等層次豐富的滋味,纔是她近來所偏好的。
褚琰屈指,輕揩去她唇角的細碎屑末,看她腮邊一鼓一鼓地嚼動,像隻饜足的小兔,可愛得教人挪不開眼。
總算是養出些肉了。
隻是還不夠,再接再厲吧……
正餐用畢,自然少不得飯後甜點。
祈安眼巴巴地望著褚琰,好奇今日又備了什麼新巧點心。
待真瞧見他掌心托著的那一支嫣紅晶亮的果子時,她呼吸卻下意識地一滯。
糖葫蘆……
這記憶,該追溯到多少年前了?
祈安緩緩抬眸,撞進褚琰眼中,刹那間便讀懂了他此舉的深意。
這串糖葫蘆,是他們因那場漫長分離而遺失已久的舊物,牽連著彼此記憶裡最珍貴的片段。
曾幾何時,兩人皆以為它已永遠塵封於時光深處,再難重見天日。許是上天垂憐,令他們得以重逢,也讓這塵封多年的舊憶,終有機會再見晨光。
而今,他們終於有了勇氣,並肩直麵過往。
“我都快記不清它的味道了。”這是實話,此物她幼時本就隻嘗過一回,經年久遠,味蕾對它的記憶早已模糊難辨。
“無妨,”褚琰聲音溫沉,“如今我們還有機會,將它重新記起。”
“好。”不知怎的,祈安眼眶驀地泛起一圈淺紅。
直到那層薄脆的糖殼在齒間“哢嗒”碎裂,濃烈的甜意包裹冰涼的山楂果肉,糖碴與果肉在口中咯吱作響,酸甜激烈交纏處——久違的記憶終被轟然喚醒。
“謝謝哥哥!”同樣一句話,跨過生死,越過漫長年歲,在此刻得以續上。
終得圓滿……
一路車馬勞頓,風塵仆仆。
白前憑著對路線的熟稔,幾番抄近繞道,終是在規定時程前將人安然送抵京都。
俞鳳飛深知事發緊要,動作利落。回到王府隻匆匆換了身衣裳,稍洗塵灰,便即刻前往雲居為祈安診視。
他先仔細檢視了祈安腕間的傷口。
表麵隻餘一道淺緋色的細痕,瞧著似是無恙,可指腹輕觸,方知皮肉之下,經脈寸寸斷裂,毫無癒合之象。
略作察看後,他凝神診脈。
本已神思凝重的麵容上,倏然掠過一絲錯愕。
祈安與褚琰見他神情驟變,心皆倏然提起,隻道是情況不妙,都已暗自做起最壞打算。
俞鳳飛卻似不敢置信,又屏息凝神,反覆診察了許久。
無人知曉他此刻心跳如擂鼓,一聲急過一聲,最後幾乎是艱難地從齒間擠出三個字:
“荷華蠱……?”
連他自己,亦不敢確認此結果。
卻聽褚琰語帶詫異地問:“你知曉荷華蠱?”
俞鳳飛先前遠在江南,並不清楚京中諸事。後來一路急行返京,更無機會聽聞,故而全然不知祈安身負荷華蠱之事。
此刻見褚琰的反應,他便知自己的診斷,怕是分毫不差。
他實難相信,荷華蠱本是朝廷明令禁絕之物,竟會在多年之後重現,且再度被他親手診出。
雖仍不明其中緣由,他還是如實稟道:“是。屬下絕無可能斷錯,王妃的脈象,確為荷華蠱無疑。”
他隻與褚琰無聲對視了一眼。目光轉向祈安時,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卻仍強自剋製,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眼下他尚有一點不解:從前也曾為王妃診過脈,為何那時……未曾探出她體內有荷華蠱?
祈安聽得他的疑問,聯想起先前阿寒與苗娘所言,出聲解釋:“或許是因為生死蠱。”
“入王府前,我體內曾種下過生死蠱。阿寒提過,那蠱蟲對荷華蠱有壓製之效。”
褚琰急聲追問重點:“你既識得此蠱,可知其解法?”
祈安不禁屏息,心中泛起絲絲微弱的希冀,靜待他的作答。
“知道。”
萬幸,答案並未讓二人失望。
得到肯定答覆的刹那,彷彿久旱枯林忽逢甘霖,荒蕪心田終見救贖。那扇早已被命運釘死的未來之門,竟在此刻,滲入一縷微光。
“屬下曾特意鑽研過荷華蠱的解法。因這蠱蟲極為頑固,生命力強韌,與中蠱者牽連緊密,可謂共生共存。”
俞鳳飛解釋其中緣由,“後來屬下翻閱眾多典籍,又親赴扶蘇穀探尋,嘗試過諸多方法,耗費五載光陰。幸而最終事成,尋得了破解之道。”
“以你所見,如今王妃體內荷華蠱的情狀,若要根治,可有把握?”
“有。”俞鳳飛答得篤定。
褚琰深知其能,既言可行,那便是真可行。祈安有救了,她體內的荷華蠱……有解!
兩人目光相觸,眼底激盪的波瀾幾乎要洶湧而出,再難按捺。
“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