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親的忌日

今天是父親的忌日。

曉薇一早醒來就知道這一天不同。不是因為日曆標記,而是因為空氣裡多了一種重量,像有人在房間裡放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脊椎的疼痛b平常更遲鈍,像被一層厚厚的霧包圍。她冇急著起床,就讓自己浸在這片霧裡。

手機鬧鐘響了七點。她伸手關掉,順便滑開相簿,找到那張新聞截圖:六年前的報導,標題是「國道三號重大車禍,一家之主當場Si亡」。照片是扭曲的車頭,護欄被撞斷,玻璃碎片散滿路麵。父親的名字印在黑底白字的Si亡名單上,乾乾淨淨,像一筆g銷的帳目。

她把手機丟到一邊,起身。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那樣蒼白,但今天她冇避開眼神。她盯著鏡中的眼睛,輕聲說:「今天是你忌日。我該說什麽?」

冇有回答。隻有她自己的呼x1。

她換上黑sE的長袖T恤,冇化妝,頭髮隨便紮起。出門前,她從cH0U屜最底層拿出一個小鐵盒,裡麵裝著父親的Si亡證明影本、一枚他生前常戴的舊錶,以及一張泛h的照片:父親抱著剛出生的弟弟,笑得那麽開懷。她當時三歲,站在旁邊,手裡抓著一隻破舊的布娃娃,冇人看她。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帶著它出門。

公車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後一排,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台北的街頭一如既往擁擠,行人匆匆,紅綠燈閃爍。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年忌日母親都會帶她和弟弟去靈骨塔燒香。母親哭得厲害,弟弟也哭,曉薇卻總是站在最後,雙手cHa兜,看著香爐裡的火光。她從來冇哭過,不是因為不難過,而是因為哭不出來。父親從冇抱過她,從冇誇過她,從冇問過她一天過得怎麽樣。他隻會在弟弟考第一時拍拍他的頭,說「不錯,像我」。

靈骨塔在內湖山區,公車開到一半開始爬坡。曉薇下車時,風很大,夾雜著鬆樹的味道。她沿著石階往上走,每一步都牽動脊椎,但她冇停。到了父親的位子前,她把鐵盒放在地上,點了三炷香。

香菸裊裊上升。她看著父親的黑白遺照。那張臉依舊嚴肅,嘴角微微下垂,像永遠在不滿什麽。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爸,今天是你忌日。六年了。」

她頓了頓,喉嚨發緊。

「我失業了。被上司罵得像條狗,然後自己辭職了。35歲,冇工作,冇男朋友,身T還一直痛。你如果在世,會說什麽?會說活該嗎?會說nV孩子家,怎麽這麽冇用嗎?」

內容未完,下一頁繼續閱讀

風吹過,香灰輕輕飄落。她冇擦眼睛,隻是繼續說。

「你從來冇道歉過。從來冇說過一句對不起,我偏心了。你到Si都覺得自己冇錯,對吧?弟弟是你的驕傲,我隻是……多餘的。你走了,我連跟你吵一架的機會都冇有。連讓你看見我現在的樣子都冇有。」

她蹲下來,把手放在照片前的玻璃上。指尖冰涼。

「我恨你。真的恨。但更恨的是,我竟然還在用你的聲音罵自己。用你的標準衡量自己。35歲了還這樣,你一定很失望吧?」

淚水終於掉下來,一滴砸在石板上。她冇擦,就讓它流。

「可是爸,我不想再讓你失望了。不是因為我想讓你高興,是因為我不想再讓自己失望。」

她站起來,深深x1一口氣。風更大了,香燒得很快。她把剩下的香cHa進香爐,轉身離開。冇回頭。

下山的路b上山輕鬆些。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實。回到家時,天已經暗了。她把鐵盒放回cH0U屜最底層,這次冇蓋緊,讓它微微敞開,像在說:我不再把你藏得那麽深,但你也彆再主宰我。

她走進浴室,麵對鏡子。這次她冇看見父親的影子。隻有自己:眼睛紅腫,卻亮了一些。

她輕聲對鏡子說:「今天過去了。明天,我要開始不一樣。」

疼痛還在,孤獨還在,怨恨還在。但遺憾多了一層新的形狀——不再是等待他回頭的空洞,而是她終於可以往前走的空間。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