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代課老師!
王圓圓趴在桌子上,還冇有從那令人窒息的夢中緩過神來。夢裡,她被拐賣到不見天日的山溝深處,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嘴裡反覆唸叨的,竟然還是那句:“媽媽,對不起!若有來生,我一定聽你的話……”
淚水早已浸濕了衣袖。離開家快一個月了!這一個月了,她幾乎冇有主動給她媽打過電話。她媽打來的,她也總是用最快的速度掛斷,彷彿聽筒裡傳來的聲音會灼傷她的耳朵。可夢不會騙人,心底最深的牽掛,原來從未改變。
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將她拉回到決定來南城學校代課的那天早晨,也是最後一次見她媽的場景!
吃過早飯,她就拖著高中時買的那箇舊行李箱——輪子已經有些歪斜,箱麵上佈滿了磨損的痕跡——徑直向門口走去。行李箱的滾輪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而固執的聲響,一如她當時的心境。
她媽正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在灶台邊忙碌,聽見動靜,猛地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就急急地小跑過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媽媽的手指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粗糙,力道卻很大,透著一股不容她掙脫的緊張。
“你……你這是乾啥去?”她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擔憂。
王圓圓輕輕一掙,甩開了她的手,語氣生硬,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放心!跑不了!我去城裡,當代課老師!已經安排好了!”
她把“安排好了”幾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她的獨立,又像是在發泄某種不滿。
她媽愣了一下,臉上的疑慮更深了:“啥學校啊?誰給你安排的?我這兩天也冇見你出門啊!”
她媽的目光在她臉上和行李箱之間逡巡,試圖找出破綻。
“要手機乾嘛?還非得要出去才能安排嗎?”
王圓圓冇好氣地頂了回去,語速快得像在扔石頭,“南城學校,就是以前我初三複讀的那個學校!”
聽到是熟悉的學校,她媽臉上的緊張神情瞬間鬆弛了不少,甚至漾開了一絲喜色。她媽雙手又在圍裙上用力蹭了蹭,彷彿要蹭掉所有的不安,然後利落地解下圍裙。“你等著!”她媽語氣輕快了許多,“我騎電車送你去打車!從咱家到能坐公交的地方還有那麼長一段土路呢,你打算就靠著兩條腿拖著這箱子走過去啊?”
從她家到能通公交車的公路,確實有好幾裡崎嶇的鄉間土路。她原本因為和她媽置氣,壓根冇想過要她媽送,寧願自己咬著牙走過去。但現在她媽主動提了出來,她心裡那股倔強的氣焰稍微弱了些,便僵著臉,冇有答應,但也冇有再執意要走。
看王圓圓沉默著,算是默許了,她媽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回屋拿了電車鑰匙。她媽幾乎是搶著從她手裡接過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電動車前麵的踏板上,用腿抵著固定好,然後自己先跨坐上去,扭頭對她喊道:“上來吧,還傻愣著乾嘛!”
王圓圓彆彆扭扭地側身坐在了後座上,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終隻是勉強抓住了座位下的金屬架。電動車啟動了,顛簸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她們都沉默著,隻有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出了村子大約一裡多地,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前方是空曠的田野。這時,王圓圓才聽到前麵傳來她媽低低的、幾乎被風吹散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她聽的:
“彆恨爸媽……我們確實冇啥大本事。但十萬塊錢,對咱家來說,真的不是小數目……你哥前年剛出的那事,就把家底都掏空了,親戚朋友的錢都借遍了,你嫂子這人,是隻進不出,一分錢也不打算還!我和你爸破死勞命的乾,這纔剛還上冇多久……不過你放心,”她媽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承諾,“等今年秋收忙完,我就出去找活乾。孩,閨女,都一樣,該給你花的錢,爸媽一定想辦法……”
王圓圓的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死死咬著嘴唇,不讓一絲嗚咽泄露出來。她把臉微微側開,望著路邊飛速後退的玉米地,任淚水無聲地淌。我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可心裡的委屈和失望,像一塊巨石,堵得她說不出任何話。
或許是覺得氣氛太過沉重,她媽試圖轉移話題,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出去代代課也挺好,是好事……你以前在學校學的那些,終歸是紙上談兵,現在能真正站到講台上,多看看,多學學,好好摸索摸索……說不定,下次麵試的時候,感覺就不一樣了,就過了呢!”
王圓圓心裡冷笑一聲,覺得她媽這簡直是在異想天開,是在用空洞的安慰來掩蓋現實的無奈。如果考試的大環境不變,她總覺得那道門檻於自己而言,依舊高不可攀。
“媽媽小時候總是和你說,”她媽繼續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熟悉的、試圖鼓舞我的調子,“是金子,總會發光的!現在啊,就當是沉澱沉澱,不是啥壞事……”
“沉澱?”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了王圓圓的心裡。她猛地抬起頭,恨恨地盯著她媽被風吹亂的後腦勺和微駝的背影。她媽這是什麼意思?是覺得她冇考上,是因為她自己還不夠優秀,還需要再“沉澱”嗎?一股無名火蹭地冒起,她幾乎要控製不住,想立刻從飛馳的電動車上跳下來,和她媽大吵一架。
路再長,也總有到頭的時候。何況,從家到公路,其實也不過短短幾裡路。彷彿隻是一晃神,熟悉的公交站牌就出現在了眼前。
車還冇停穩,王圓圓就急著要跳下來。她媽趕緊穩住車子,搶著要幫她提行李。“我陪你等車吧,這公交車有時候不準點……”她媽的話語裡滿是關切。
她冇有迴應,也冇有讓她媽幫忙,隻是用力地從踏板上拽下自己的行李箱,拖著它徑直走到了站牌下,留給她媽一個冰冷的背影。
幸運又不幸的是,冇等幾分鐘,通往縣城的班車就卷著塵土駛來了。王圓圓逃也似的上了車,投了幣。車上隻剩下最前排一個靠窗的位置。她坐下,刻意不向窗外看。
然而,眼睛卻不受控製地瞟向了車窗外方的後視鏡。鏡子裡,那個熟悉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她媽一直站在原地,電動車停在一旁,她媽就那樣望著公交車的方向,直到變成一個再也看不清的小黑點……她的視線徹底模糊了。
剛到學校,還冇來得及把行李搬進那間臨時安排的、空無一人的宿舍,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的“媽”字格外刺眼。王圓圓想也冇想,直接按了掛斷。
可是,鈴聲執著地再次響起。一股煩躁衝上頭頂,王圓圓接通電話,語氣衝得像吃了火藥:“你煩不煩啊?我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她媽小心翼翼、生怕惹她生氣的聲音:“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冇啥彆的事。就是……就是你走得太急,我怕你路上冇錢用,在你箱子最底層,衣服底下,塞了一千塊錢。你拿出來放好,彆弄丟了……就給你說一聲這個。”
她媽應該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不耐煩,語速很快,一口氣說完,像是完成了一個重要的任務。
“……我知道了。掛啦。”王圓圓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哽住,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迅速掛斷電話,緊咬著已經發白的下唇,閉上雙眼,強忍著不讓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流下來。
宿舍裡安靜得可怕。她蹲下身,打開那個破舊的行李箱。幾件簡單的衣服下麵,果然躺著一卷用手帕仔細包好的錢。展開一看,整整一千元,大多是有些舊跡的零散票子,疊得整整齊齊。她隻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竟不知她媽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她把那捲還帶著家裡氣息的錢緊緊攥在手心,貼在心口,彷彿能感受到它的溫度。許久,她才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說不清的決絕湧上心頭。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就這一次了,這一定是最後一次拿家裡的錢。
王圓圓是8月29日來的學校,第二天就光榮上崗了,或許是因為學校實在缺老師,也或許是因為介紹人的情麵,冇有經過嚴格的麵試,她就這樣直接入職了,成為南城學校的一名代課老師。
9月1日那天,站在陌生的講台前,望著下麵一雙雙清澈又帶著審視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母親那句“是金子總會發光”。此刻想想,或許,她媽不是在埋怨我不夠好,而是在用她最樸素的方式,告訴她無論在哪裡,都不要放棄讓自己發亮的可能。
窗外,南城的天空湛藍如洗。王圓圓摸了摸一直貼身攜帶的,那捲皺巴巴的鈔票,第一次意識到,那不僅是一千塊錢,更是母親沉甸甸的、不知如何安放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