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兄長
這一晚, 宋知蕙睡得格外?踏實?,睜開眼時外?間天色已亮,恍惚中她還是會?下意識緊張起來, 但隨著眼前視線逐漸清晰,看到屋中簡單又淳樸的陳設, 心口?的大石便很快就落了下來。
穿好衣裙推門而出, 院子裡已經飄起了飯香。
他們是前日裡才住進這座小院的, 小院不大, 滿共就隻?三間屋子,一進院門的空地上又一處水井,井邊有處單獨的灶房,在灶房對麵便是主屋,主屋分為?裡外?間, 宋知蕙夜裡睡在裡間,她原是想?著在外?間支一張床給王良, 王良卻不願意, 硬是要擠在主屋旁邊的那巴掌大的小屋裡。
那小屋隻?是擱下一張床鋪,便幾乎什?麼也放不進去了。
他說隻?是將就三兩月就離開,睡哪裡都一樣。
宋知蕙勸說不過,索性便不再去提。
她尋著香味來到灶房外?。
前兩日剛來的時候, 王良身上還有乾糧, 兩人為?了隱藏蹤跡,儘可能會?減少外?出,將就著吃了幾頓, 卻沒想?今日王良會?親自下廚。
“昨日送完郎中,我也不敢冒然走遠,隻?在山下村裡簡單買了點東西。”王良看到宋知蕙拉開門, 笑著就與她道,“待過段時日我對周遭更?熟一些,再買好東西給你做著吃。”
“兄長不必麻煩,我在吃食上不講究的。”宋知蕙說得是實?話?,從汝南到幽州那一路上,她什?麼東西都吃過。
“兄長可知,有一次我餓極了與人搶那野菌子吃,吃完後一連昏沉了兩日,大晚上能看見彩虹,白日裡卻是滿天繁星。”回想?起那一幕,宋知蕙忽然輕聲笑了出來。
她站在灶房門外?,背後是晨起山間的日光。柔和的光線穿過薄霧,為?她蒙上了一層金色薄紗,那細碎的金芒在她因笑而輕顫的發間閃爍。
王良微怔,但很快便收回目光。
他劍眉雖蹙,唇角卻也是帶著幾分溫笑,“山野間的菌子可不能隨意食用,運氣好便你所說那般,運氣若差,毒發身亡也是常見。”
宋知蕙點頭道:“隻?那一次,往後便是再餓,我也不敢吃了。”
說罷,她上前去接王良舀好的肉粥,王良卻是趕忙讓她退後,“你那右手還未痊癒,要是再將左手燙了,可如何是好?”
宋知蕙深吸一口?氣,隻?好作?罷,跟在王良身後回了主屋。
主屋正中是一張四方鬆木小桌,兩把椅子,兩人對麵而坐,桌上隻?有雞肉粥和一碟薺菜。
這山雞是王良昨日去山下買的,薺菜則是他回來時遇見了一個大娘,那大娘來山裡摘野菜,看見他時,笑盈盈上前攀談,非要送他一把。
這些王良也當做趣事說給宋知蕙聽。
宋知蕙喝粥倒是不受影響,用左手夾菜卻是有幾分困難,有時候好不容易夾起來,還沒有放入碗中,便掉在了桌上,但她未見急惱,很是耐心地慢慢練習。
王良也不催促,故意放慢用膳的速度在陪她,且宋知蕙沒有開口?求助,他便不會?刻意去幫忙,他知道她是在鍛煉,畢竟他要走的,待他走了之?後,很多事都得她自己來做。
許久未曾吃到熱乎的飯菜,尤其這粥中的雞肉,入口?軟爛,一嘗便知是王良熬了許久的。
王良問她,“味道如何,可吃的習慣?”
宋知蕙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他,“兄長今晨是何時起來的?”
王良知道她要說什?麼了,“煮粥不麻煩,且我每日晨起都要練功,順手的事罷了。”
宋知蕙也懂了,在做飯這件事上,他約摸是不會?聽她的了。
“兄長手藝很好。”她說完,又舀了一碗。
見她比前幾日胃口?好了不少,王良也不知為?何,莫名生出幾分成就感。
一連多日便是如此,王良白日裡多數時間都在灶房,一日三餐由他來做不說,熬藥的事也落在他身上。
清洗傷口?和塗藥是宋知蕙自己來做的,這個過程難免還是有些困難,但她不開口?,王良是絕對不會?上手去幫。
到了月底,王良每日會?抽空出去一趟,買些新?鮮食材回來,同時也為?了儘快熟悉四周環境。
這日他從外?麵回來,看到宋知蕙坐在院中,已是打了水在單手洗衣,又是蹙了眉頭,三兩步趕到身前,語氣雖溫,但明?顯帶了幾分責備,“不是說過了,這些重?活我來做?”
“這……這不是衣物……這……”宋知蕙猶豫著不知怎麼開口?,且抬著手臂刻意擋著那盆中衣物。
王良垂眸看了一眼,立即移開視線,臉頰似也忽然升了溫度,他不在說話?,轉身回了屋子。
當天傍晚兩人用晚膳時,宋知蕙唇色便有些發白,額上似也在隱隱冒汗,她吃了幾口?,便會?忽然停下,將手擱在小腹處,片刻後才似忍著痛疼般,繼續吃飯。
“可要去尋郎中來?”王良關切道。
宋知蕙卻是搖了搖頭,“不必了,隻?是……是那……”
支支吾吾半晌未見言明?,王良愈發擔憂起來,起身便要穿衣下山,宋知蕙見此,深吸一口?氣,索性直接說開,“是我來月事了。”
王良動作?頓住,愣了片刻,才恍然意識到此為何事,他未將手中衣衫掛起,而是站在那裡疑惑問她,“我不知經此事時,這般腹痛可是尋常?”
若非尋常,這一趟還是要跑的。
宋知蕙又是疼得吸了兩口?氣,才緩緩道:“腹痛為?表現之?一,有人會?痛,有人則不會?。”
“那可有何緩解之?策?”王良繼續問道。
宋知蕙看了眼外?間天色,搖頭道:“多喝些熱水,早點休息便是。”
王良自幼也未曾養在娘親身邊,隨著父親四處遊學,身邊也沒有女眷,便對此事一竅不通,隻?是簡單知道女子每月會?經此事。
見宋知蕙這般說,他便鬆了口?氣,擱下衣服推門而出,去了灶房燒熱水給她。
宋知蕙的目光落在了王良那還未吃完的半碗飯上。
這一夜宋知蕙幾乎未曾入睡,她原本?自幼便體弱,月事來時便比尋常女子更?疼一些,後來入了春寶閣,一碗絕嗣湯喝得她月事徹底不準,有時候大半年未見來,有時候一個月會?來上兩回,若那段時日趙淩來得頻繁,劉媽媽還會?端藥給她,生怕她因此事掃了趙淩興致,硬是又將月事給壓了回去。
如此反複三載,她月事不準不說,且每次來時,要麼隻?一絲鮮紅,要麼便如同血崩。
今日便是血崩,她腹痛不說,還會?不住害冷,迷迷糊糊到了天亮才閤眼,待醒來後已是晌午,她坐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片,扶著牆走出裡間,外?間方桌上已是擱了飯菜,還有一壺溫水,和一張字條。
是王良晨起做了早膳後,便下了山,讓她醒來後莫要等他,快些吃飯和熱水,他去去就歸。
王良趕在午膳之?前回了小院,手中拎著幾服藥,皆是對女子月事有助的藥材。
宋知蕙坐在院裡曬日光,春末溫暖的日光照在身上,也能有幾分緩和。
看見王良回來,她準備起身,王良朝她抬手道:“郎中說了,已靜養為?主,你坐著莫要來回走動。”
“你去看郎中了?”宋知蕙訝然。
“嗯。”王良擱下手中東西,拎起一包藥走進灶房,房門未關?,一麵煎藥,一麵與她道,“日後若再有此事,不必瞞我。”
宋知蕙動了動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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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該說什?麼。
王良卻是扭頭朝她看來,緩聲道:“既是有這緩解腹痛的藥方,你便與我直說,不必去想?其他,這三月我與你在一起,本?就是為?了照顧你,你若總憂心這個,憂心那個……便是我這做兄長的沒有儘責。”
這一瞬間,宋知蕙想?起了楊昭,是她那雙生的兄長。
若他還在世,可也會?這樣?
宋知蕙忍住鼻中酸意,起身去屋中喝水,又進裡間躺了片刻,迷迷瞪瞪醒來後,聽到院中有聲音,便起身再次出來,是王良正在洗衣。
“藥好了,我在灶台上溫著,你去喝便是。”王良道。
宋知蕙頭腦發脹,應了一聲後,進了灶房,一碗湯藥入腹,也不知可是心理作?用,很快便覺得身子起了暖意,小腹的疼痛似也有所緩解。
她出灶房時,餘光掃見王良手中衣裙,這才恍然想?起一事,忙上前道:“兄長不要洗了,這裙子我是打算過兩日自己清洗的。”
王良正在擰水,坦然道:“已經洗完了。”
說罷,他還抬眼看向宋知蕙,“可還有要洗的衣服?拿出來我順手便幫你洗了。”
見她站著不動,王良起身一麵搭衣,一麵用那稀鬆平常地語氣道:“你可覺得月事為?不吉之?事?”
似沒想?到王良會?這樣詢問,宋知蕙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我不覺得。”
她自知道女子都會?來月信一事開始,便不這樣覺得,但書中會?這樣寫,身邊女子也皆這般認為?。
王良不由點頭應道:“是啊,此為?人之?常情,怎會?是不吉之?意,女子本?就不易,再加上月事一來,體虛腹痛,合該好生休息纔是,安能再動水洗衣?”
說罷,他搭好衣裳,拿出帕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朝宋知蕙道:“刀劍所染的血汙可洗,月事的血汙為?何不可?”
宋知蕙沒有說話?,默了片刻後,她朝王良笑了,“是,兄長說得極是。”
轉眼便至一年中暑氣最濃之?時,便是在山間,到了正午也會?發悶,尤其是那小院子裡空蕩蕩的,連棵樹都沒有,那日頭將地麵曬得都會?燙手。
每日一到此時,王良便會?帶著她外?出,兩人不會?走遠,就在小院附近的竹林裡,王良會?教她如何使用匕首來防身。
宋知蕙如今右手傷勢已是漸漸好轉,除了刮風下雨時還會?隱隱作?痛,平日裡不用力抓握的話?,已是不會?再疼,但她還是不敢輕易去用,先是從左手練起。
王良隻?是手臂微抬,那匕首便能將竹子直接插穿。
相比之?下,宋知蕙最初連瞄準都是問題,經過一個多月的練習,準心度已經不是問題,問題是她力氣不夠,連紮數下也隻?能勉強將那竹子紮開一道淺淺縫隙。
王良用手壓在她的手腕上,在一旁提醒她道:“不要去用腕力,要用臂力,甚至還可以用你整個左肩,乃至身體上的力度。”
說著,他將動作?放慢,指著每一處發力的肌肉處,與宋知蕙細細演示,“身體的力道自然要比腕力重?,若能瞄準要害之?處,必會?一擊斃命。”
話?落,竹身微晃,匕首瞬間深嵌其中。
宋知蕙學著他那般使力,雖說還是未能見效,但使力的方式對了,王良讚許地點頭道:“如此練下去,半年後必見成效。”
這是王良第一次說她方式對了,她臉上瞬間便露出喜色,照著方纔那模樣又練許久,練到額上滿是汗水,這才收了匕首,拿出帕子擦汗。
“招式不在複雜,直中要害纔是關?鍵。”王良遞去水囊,又與她講解道,“男子要害在下身,不必在意招數是否君子,反正能逼你出手之?人,定然不是君子。”
宋知蕙笑著點頭,“好,我記住了。”
眼看日頭快要落山,兩人便開始往回走。
路上,宋知蕙問王良日後有何打算,王良說待過幾日離開後,打算去隴西。
“隴西雖歸大東管轄,但其地勢複雜,又有羌族部落聚集此處,朝廷實?際控製遠不如中原這般嚴密。”
王良說著,見宋知蕙斂了笑意,垂眼望著腳尖,便知她又在愧疚,她總是覺得,是因為?她的緣故,才耽誤了他的前程。
王良無奈地笑了笑,“與你無關?,其實?早在老師出事的時候,我便已是不想?再為?那所謂的朝廷儘力……”
或許最初的他也有過宏圖大誌,想?要輔佐君王為?國儘力,可當他一次又一次看到忠良之?士被誣陷迫害,清正之?人遭排擠打壓,還有諸多爾虞我詐,權謀鬥爭,讓他已是無比厭倦,若與他們共事,纔是真正讓他良心受譴。
“我在隴西認識些人,那裡有羌族勢力還能庇護一二,若你在江陵不安,可隨我一道過去。”王良說可以先將她送去枹罕,“那裡地勢複雜,人煙稀少,隻?有少數羌族部落居住在此地,最是適合隱蔽行蹤,隻?是……”
他腳步微頓,看著宋知蕙道,“若去了那裡,不論是語言還是生活習俗,皆要重?新?學過。”
便是真正意義上的從新?開始。
宋知蕙不怕這個,她也抬眼看向王良,“那你呢?”
“我去臨洮,那邊許能有我施展的餘地。”王良抬眼看向遠處,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來,“這兩地所離不算遠,若到時有何事,你我也能相護照應一番。”
宋知蕙的確是有些心動,可到底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計劃,一時沒敢直接應下,隻?道:“容我想?想?。”
“不急。”王良提步朝前走去,“我不是還有幾日才走麼,不管你有何打算,到時與我再說也不遲。”
宋知蕙笑著“嗯”了一聲,提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夕陽的餘暉照在他們的麵容上,兩人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輕鬆與愉悅。
他讓她先回屋休息,他來將院裡搭的衣衫收了,她笑著說不累,與他一起便是。
他取下繩子上那條灰藍色衣裙,遞到她麵前,她伸手去接,卻聽倏地一聲,眼前似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宋知蕙驀地愣了一下,想?問他可否看見。
可當她抬起眼之?時,卻看一根短箭赫然立在王良眉心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