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王爺想不想

宋知蕙跑到侍從麵前時, 這?侍從正一手拿著水囊,一手壓在身側劍鞘上,那犀利的目光正朝宋知蕙身後看?去, “宋娘子怎麼到此處來了?”

宋知蕙見趙淩並未追出,便掩住慌亂, 笑著去接他手中水囊, “是飲水過多的緣故。”

侍從意會, 點了點頭, 但那眼神還?是未從宋知蕙身後移開,宋知蕙象征性?又喝了口水,便說已經休息好,可以繼續往山上走了。

待兩人徹底離開,樹影後的人才?現身。

“誰給你的膽子攔我?”趙淩額上青筋直跳, 一把揪住王良衣領,那不過是晏翊身旁的一個侍從, 饒是武藝高絕, 趙淩也不懼他,便是再多來幾個,也不在話下。

王良知他在氣頭上,隻?得勸道:“屬下是怕打草驚蛇, 若徹底鬨開, 回了幽州侯爺定會怪責。”

“彆拿侯爺壓我。”趙淩嘴上如此說,但到底還?是鬆開了手,又朝那石階上方看?去, “長清觀是麼,正好我也未曾來過。”

王良見狀,又是擋在了他的身前, “世子,那宋娘子今日明顯不願,若上去後再與王爺說些什麼,對咱們確有?不利啊!”

想到方纔?宋知蕙與他的態度,趙淩臉色更加難看?,他與蕙娘同床三載,她在他麵前向來溫柔小意,怎會忽然?性?情大變,將他拒之千裡。

趙淩越想越覺不對。

見他似被說動,王良連忙又低聲?提醒,“世子,這?裡不是幽州,咱們還?需謹慎啊。”

宋知蕙爬上山頂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明亮。

她本就沒有?那賞景的興致,便也不覺可惜,一路隨著道長來到觀中一處小院,在看?到晏翊的刹那,手心頓時生出一層細汗。

小院裡有?張石桌,桌上擱著一盆水,還?有?一塊香胰子。

晏翊坐在那石桌旁,抬眼朝她看?來,“齋飯在屋中,先淨了手再吃。”

宋知蕙應是,緩步上前來,開始洗手。

晏翊彎著唇角,喜怒不變,隻?那冷眸一直落在她手上。

一遍洗完,便立即又侍從打來水,讓她再洗一遍。

就這?樣洗了十?多遍,洗到宋知蕙從手腕到手掌皆已通紅,晏翊才?緩緩斂了眸色,起身朝屋裡走去。

宋知蕙用帕子擦了手,也跟著進了屋。

屋裡陳設極其簡單,那四方木桌也隻?是鬆木而製,無?法與王府紫檀木相?比,且這?桌邊圓凳矮小不說,也沒有?靠背,晏翊坐在上麵,明顯格格不入。

宋知蕙打算給他佈菜,他卻是喚她落座,要?她與他一道用膳。

這?還?是二人頭一次同桌吃飯,宋知蕙自是要?行?禮謝恩,但她坐下後看?到麵前飯菜,便又如坐針氈。

方纔?晏翊能讓她將手洗成?這?般模樣,足以證明瞭她的猜測。

晏翊夾起哪道菜,宋知蕙才?敢碰哪道菜,且專挑與他所夾的菜最相?近的那幾塊。

屋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最終這?份安靜是被晏翊的一聲?冷笑所打破,“怎這?般膽怯?”

宋知蕙擱下筷子,恭敬回道:“妾誤了日出,怕擾王爺興致被怪責。”

“怎會怪責你?”晏翊抬眼看?她,“今日可是孤特地為?你安排的。”

宋知蕙連忙再次謝恩。

晏翊那眸光卻是忽地沉下幾分,望著她半晌不語,這?眼神看?得宋知蕙後脊發涼,垂眼不敢與他直視,待片刻後,他沉冷出聲?,“你今日做得很好。”

這?話明顯意有?所指,宋知蕙卻故作平靜道:“謝王爺誇讚。”

“哦?”晏翊冷眉微挑,“那你可知孤何故誇你?”

宋知蕙這?次沒有?避他眼神,而是抬眼與他直視道:“雖高山難越,但妾能持之以恒,堅持不懈,最終還?是到了山頂。”

晏翊沒有?說話,而是抬手捏住了她下巴,冷冷端倪著這?張臉,就如他隱在暗處,望著她與那趙淩時一樣。

山崖越高,摔得越慘。

所以他想將這?出戲放在山頂,偏她不夠爭氣,這?身子骨弱到隻?能上至一半,但這?一半的高度也足以讓二人屍骨難辨。

他那袖箭在趙淩出現的刹那,便對準了宋知蕙的頭顱,那趙淩自有?人去殺,但宋知蕙今日便是要?死,也必須死在他手中。

在看?到趙淩俯身而上時,那袖箭幾乎已要?飛射而出,卻是在下一瞬趙淩被推開後,晏翊手中力道瞬間收起。

那一刻,他不知為?何心頭沉悶倏然鬆了大半。

尤其看?她一次又一次躲開趙淩,一聲?高過一聲?地推拒不從,晏翊那沉到極致的麵色上,逐漸浮出了一絲輕笑。

晏翊將她下巴鬆開,用手指在她額頭正中的位置上,不重不輕點了兩下,“孤忘了,你向來才?智過人,不必有?人點明,定也能猜出孤所指何事。”

宋知蕙手心已徹底被冷汗浸濕,麵上卻還?是帶著幾分淡然?笑意,“王爺帶妾來爬山,不就是想要?考驗妾,看妾可否能有這份毅力?”

還在與他裝模作樣。

晏翊沒有?回答,而是拿出帕子不緊不慢地拭著唇角。

不論她那番說詞是真是假,但至少經了今日一出,她定能清楚的認知到,那趙淩護不住她,她若想安穩活著,便在他麵前將這?戲演到他厭倦為?止。

晏翊的厭倦代表著什麼,宋知蕙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待她在晏翊麵前失了用處那一日,定是她的死期。

宋知蕙也拿出帕子擦唇,含笑著再次謝恩。

下山時,宋知蕙腿肚子開始打軟,隻?下了幾層便扶著一旁樹乾麵露難色。

晏翊卻是上前俯身,直接將她橫抱起身,騰空那一瞬,宋知蕙低呼了一聲?,手臂下意識便環在了晏翊的脖頸上。

“王爺……”

“孤可沒空再與你耗。”

下山這?一路,她都是在他懷中,從最開始提心吊膽,生怕晏翊忽然?哪根筋不對,將她直接摔下山去,到後來那睏意慢慢襲來,她逐漸意識渙散,最終不知不自覺合了眼。

再次睜開時,她已坐在馬車中,眼看?馬車便要?駛入城中。

宋知蕙意識到自己睡了許久,連忙從晏翊懷中起身,她側過身整理妝容,身後傳來晏翊不冷不淡的聲?音,“皇上忌憚幽州兵力,你覺得當如何?”

那慌亂的身影略微一頓,然?隨後便故作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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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地回話道:“廣陽侯年已過百,早不是當打之年,趙淩也尚未弱冠,廣陽侯短時間內不會交權於他,妾以為?幽州暫不為?懼。”

“暫?”晏翊抓了重點。

宋知蕙因背對晏翊,此刻那幽冷眼神便沒有?讓他看?到,她緩緩吸了口氣,握著拳道:“幽州將士常年駐守邊關,包圍大東安寧,廣陽侯屢立戰功,更是為?大東建國功臣,若聖上難以容他,豈不是叫所有?將士心寒,若忠臣不敢再儘忠,那周而複始的王朝興衰便是……”

“楊心儀。”晏翊冷聲?將她話音打斷。

宋知蕙嚥下喉中鹹腥,裝作整理額前亂發的時候,抹去了眼角的濕潤。

在方纔?那席話中,她說的是廣陽侯,想到的卻是楊家。

晏翊如何聽不出,他默了片刻,略緩了一絲語調,“楊歙教你的治國論,看?來是白教了,身為?帝王,合該權衡勢力,你不知嗎?”

宋知蕙緩緩轉過身來,臉上已看?不出半分異樣,平靜分析道:“王爺所言極是,幽州此刻無?戰,那數萬大軍的確該被朝內忌憚,但聖上重任君之名?,便不能貿然?對幽州出手,妾覺得應先解決世子婚事。”

“一個女人罷了。”晏翊冷嗤,“上過沙場之人,若真鐵了心要?做何事,便說是世子妃,便是那趙淩,都未必能讓廣陽侯在意。”

晏翊從一開始就對所謂賜婚覺得無?用,當初能那烏恒之戰時,他便打算直接將那父子二人除去,可到底還?是因這?身份原因,他無?法親自出麵,讓那半死不活的趙淩被廣陽侯生生救了回去。

想到此,晏翊眸中那冷然?的殺氣便倏然?生出。

宋知蕙莫名?打了個寒顫,不敢再輕易開口。

須臾,馬車停在廣陽侯府門前。

還?未下車,便聽外間傳來朗笑之聲?。

晏翊瞬間就聽出來人身份,那眉宇間沉色散了幾分。

來人是晏京,生母早逝,自幼便過繼到了太後名?下,雖不是親出,但太後素來疼愛他,將他慣得一身毛病,明明賜了封地,卻不願去做那逍遙王爺,對外稱是要?在太後身前儘孝,實則是想留在京中享樂。

晏翊煩他,看?見他便沒有?好臉色。

他卻是滿心歡喜,雖對旁人愛胡鬨,但在晏翊麵前還?算規矩,知他不喜與人親近,便是迎上前來,也不曾碰他。

“聽聞兄長明日便要?回兗州,我便起了一大早,想送些東西?給兄長道彆,卻沒想撲了個空,那守門的不讓我進去,我也不敢硬闖,就老?老?實實在這?兒候著。”

晏京笑眯眯地說著,目光卻繞過晏翊,落在了正下馬車的宋知蕙身上。

“進去。”晏翊聲?音一出,晏京趕忙回神,笑嘻嘻跟在他身後朝府內走去。

宋知蕙直接回了安泰軒。

晏翊將晏京帶到前廳。

路上晏京就忍不住小聲?問道:“那便是母後說得女子啊,看?模樣很是尋常啊,哪裡是絕色了,倒是那身形不錯,細腰豐……”

晏翊頓住腳步,冷眸掃在晏京臉上,晏京頓時縮了縮脖子,“我不說了還?不行?麼?你可彆瞪我,你一瞪我,我心裡就敲鑼打鼓。”

知他是個混不吝,晏翊也懶得與他計較,兩人走進廳內,便有?侍從上來倒茶。

“到底何事?”晏翊冷道。

晏京笑道:“我今日可是來給你送禮的,前些年送的那些,也不知兄長可是膩了,若膩了,我今日送的這?幾個,保準讓你滿意!”

晏翊揉著眉心,朝他揮手,晏京小跑而出,沒過多久,便帶著五位姬妾走進廳內。

這?五人皆是金發碧眼,骨骼高大,哪怕穿著單薄,也未見半分嬌羞,大大方方朝著晏翊看?。

晏翊頓覺那脂粉味嗆得他頭疼。

那晏京卻是沒看?出來,興致勃勃與他介紹,“兄長那個哪裡有?我這?五個厲害,一個有?什麼趣味,一起玩樂才?是樂土仙境,這?些可都是我精挑細選給兄長的,一得知兄長要?來,我便早早就開始馴她們。”

說著,晏京指著其中一個女子道:“這?個最乖,要?她做什麼便做什麼,絕不含糊,要?知道她最開始可如那瘋狗一般,逮誰咬誰呢!”

“哦?”晏翊忽地抬起冷眸,下意識便想起宋知蕙在他麵前的模樣,明明比誰都乖順,卻還?是能讓他一眼看?出那是在做戲,但晏京所指那女子卻不同,並非是被打罵之後才?願意聽話的模樣。

晏翊隨口問了一句,“如何馴成?這?般的?”

晏京總算逮到機會能炫耀了,便得意道:“這?可不能打,也不能嚇,否則站在麵前畏畏縮縮就失了情趣。”

說著,他從袖中拿出一個玉瓶,“將這?五石散給她吃下,不出半月便能乖乖聽話,彆說抗拒了,便是推都推不走,黏在你身上都不想下去……”

晏翊微怔,但很快便沉了臉色,“這?東西?你可碰過?”

晏京已是說到眉飛色舞,想都沒想開口便道:“兄長可是不知其中妙處,少吃一些不傷身的,再者那人參靈芝,什麼藥我求不來,白日喝藥,晚上吃粉,兩兩相?抵,傷不了身的!”

說罷,他又在自己胸口拍了兩下,已是自己身強體壯。

晏翊徹底失了耐心,沉怒出聲?:“帶著你的人滾。”

“我還?沒說完呢,我還?有?一箱東西?……”晏京對上那駭人眸光,心裡一個哆嗦,趕忙拉著那些姬妾跑了。

晏翊揮著麵前那嗆人味道,一臉寒霜起身而出,那侍從趕忙跟上,“王爺,那琅孝王還?給了一箱東西?,說為?王爺挑選的書籍,可要?留下?”

晏翊腳步頓住,那烏七八糟的事他不感興趣,但說到書冊,興許還?能挑上幾本有?用的。

晏翊讓人將箱子抬進書房,又差人去喚宋知蕙來。

等待的間隙,他隨手從箱中取出一本翻開來看?。

隻?頃刻間,他臉上神情倏然?凝住。

這?敞開的書頁裡,畫著一幅圖,那圖比他最早看?的那些畫冊皆要?細致,細致到連人物神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那畫中男人跪坐在女子身前……

晏翊一把將書合上,丟進箱中,他那雙冷眸裡寫滿嫌惡,彷彿直到現在都還?覺得入眼那一幕太過肮臟。

這?晏京真是個混賬,他莫不是也舔過?

晏翊簡直恨鐵不成?鋼,身為?皇族之人,竟不顧身份做出這?般低賤之事,實在愧對先祖。

正是他惱火之時,宋知蕙來到了門外。

晏翊強勻呼吸,沉聲?讓她進來。

在看?到宋知蕙時,那畫中的一幕瞬間又湧上心頭,他下意識便朝她腰下看?去。

然?很快便移開視線,轉身朝書案走去,誰知剛走兩步,他又倏地一下停住。

那趙淩與她三載,可也做過如此行?徑?

這?個念頭剛一生出,晏翊那雙拳便倏然?握緊,手背上青筋都在湧動著寒意。

他坐在書案後,許久無?聲?,待再次抬眼時,那沉冷的聲?音裡夾在著一絲沙啞,“去幫孤看?看?,可有?能用的書。”

宋知蕙自是覺察出了那股寒意,她不敢抬眼,隻?低低應是。

隨後來到箱子旁,一眼便看?見那扣著的書冊,她猶豫了一下,將那書冊拿起。

這?些書上沒有?名?字,她便從第一頁看?起,在看?第一眼時,她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似是意識到了什麼,便恢複常色,翻開了第二頁。

“可與孤有?用?”晏翊那雙審視的眸光全然?落在宋知蕙臉上。

宋知蕙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緩緩抬了眼皮朝上首看?去,試探般低低出聲?,“妾也不能輕易決斷……要?、要?看?王爺……想不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