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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克製

晏翊向來自持冷靜, 不論?喜怒愛懼,皆可一副淡然?之色。

先帝在世時,便曾誇讚過在一眾皇子中, 唯他養氣功夫絕佳。

可此刻,那冰亮與炙熱相觸的?瞬間?, 一股強烈的?舒意由下至上陣陣襲來, 流於他眉宇之中, 還有?那逐漸粗重的?呼吸, 與不住起?伏的?胸口,如此這般毫無隱藏,是晏翊自從記事?以?來,還是頭一次讓自己?縱於此事?之中。

可晏翊卻並不認為?他今晚是在失控,這隻是他不想再去克製罷了?。

隻要他想, 隨時都能停下,拿了?那匕首將宋知蕙就地了?結。

隻是死有?何懼, 眼睛一閉的?工夫就沒了?意識, 活著纔是最?難熬的?。

他不能便宜了?她,他要留她性命,不論?是她才智,還是她這身子, 他皆要物儘其用。

頂多就是一年, 待明年此時,饒是她再有?用處,他也該將她棄之。

心裡有?了?決斷, 那克製似是徹底消散一般。

疲憊過後又飲了?酒的?身子,本就熱得厲害,再加之方纔被宋知蕙激惹至氣血上湧, 他此刻隻想如何舒意,便如何來。

宋知蕙跪伏在他腳邊,頭一次聽到那樣的?聲音來自晏翊。

她暗暗舒了?口氣,那緊蹙的?眉心終是舒展開來。

她知道自己?今晚算是要熬過去了?,至於往後這一年,她卻還是不能徹底放下心來,晏翊喜怒無常,片刻前他能允你一切,片刻後便能讓你一刀斃命,晏信如此,洪瑞也是如此。

待他某日厭倦,或是她一不留神觸了?他逆鱗,興許那時他也會一眼不眨將她送入黃泉。

隻是鬆懈了?片刻,額上便又傳來了?晏翊那沙啞的?聲音。

“今年江南水患,嗯……”他氣息陡然?一頓,緩了?些?力道才接著說,“會稽郡內諸河皆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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濫成災,曹娥江、若耶溪水位暴漲,衝毀堤岸,淹沒良田……”

宋知蕙打起?十二分精神,認真聽他敘述。

“天災當頭,國庫不裕,如今卻是需要大量資金,增強水利建設……”

他氣息時而微顫,時而沉緩,原本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事?,硬是說了?半晌才說完。

他問她可有?何計策。

宋知蕙直言道:“我已許久不知各地詳情,單隻聽這些?,無法給出完善之策……”

她聲音並未刻意嬌柔,甚至可以?說在談及正事?的?時候,比之前還要肅正幾分,可偏她一出聲,那酥麻的?舒意便加倍朝他襲來。

晏翊沒有?立刻開口,閤眼待穩住了?那股衝動,才啞聲開口:“無妨,想到何處便說何處……”

宋知蕙從一開始就聽出了?晏翊今日沒有?過分克製,想著應當很快就能結束,卻沒想饒是這種狀態下,他還是未曾儘興。

此刻已近寅時,宋知蕙早已筋疲力儘,便是強打精神,一開口還是透著濃濃疲倦,“調整賦稅,節儉開支,募捐,以?工代賑……”

她聲音越緩,那掌中的?發絲越快,隨著她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落下,一聲喟歎緩緩而出,屋內倏然?靜下,隻那濃烈的?一股味道,與龍涎香一道在四周彌漫開來。

許久後,宋知蕙壯著膽子小聲問道:“這般……可行?”

她故意沒將話說得太明確,意在一語雙關。

晏翊自是聽出來了?,可他沒有?說話,慢條斯理?先用帕子淨手,隨後拉上薄衫,又重新穿起?外衣,這才冷冷出聲:“若隻是如此,自然?不可。”

此話讓宋知蕙身上的?疲倦一掃而光,她趕忙道:“若給妾時間?去深入了?解,妾定能讓王爺滿意。”

晏翊站起?身來,望著那淩亂墨發下的?身影,想到她今日那身血色,便忽地一下又生出一股衝動,想將她直接扔入池中,讓她將自己?清洗乾淨。

“何處滿意?”晏翊揣著明白裝糊塗。

宋知蕙隻是愣了?一瞬,便反應過來,她緩緩跪坐起?身,抬眼望向那立於身前的?晏翊。

“何處都可滿意。”說著,她眸光下落,望著那近在咫尺之處。

感受到身前跳動,晏翊喉結滾動,但到底還是移開了?目光,冷下聲道:“好,那孤便等著,若你無用,孤不介意將那期限提前。”

果然?,他給出的?承諾隨時都會更改。

好在宋知蕙是有?了?心理?準備的?,便也不覺得太過意外,否則,驟然?聽到這番話,必是又要嚇出冷汗。

“楊心儀。”晏翊提步來到桌邊,一麵倒水,一麵又念她名字,“你莫要以?為?,孤今日肯留你性命,是當真不捨殺你。”

宋知蕙回過身來,再次朝晏翊叩首。

自知卑賤的?話已經在晏翊麵前說過無數次,索性這次她便不說了?,直接道:“妾今日敢於起?誓,此生在王爺身前絕不生出一絲妄念。”

屋內久久無聲,最?後是那杯盞重重壓在桌案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如此,甚好。”

晏翊那壓著無名火的?麵色,沉得駭人。

宋知蕙回到降雪軒的時候,她房中三人皆在。

“他死了?。”

說著,宋知蕙衝顧若香彎了唇角。

顧若香抬手捂在嘴上,那被死死掩蓋住的?一聲呐喊之後,淚水從眼角湧出。

她哭著笑,笑著哭,卻是在看到宋知蕙脫去大氅,露出身上那身染血的?破爛紅裙時,瞬間?愣住。

然?下一刻,顧若香便搖晃著起?身,撲過去將宋知蕙緊緊抱住。

雲舒與安寧也是如此。

四人抱在一起?,還分什麼主仆,分什麼貴賤,分什麼善惡。

這一夜註定漫長,待宋知蕙閤眼躺在床榻上時,天已漸亮。

她沉沉入睡,很快便入了?夢中。

她許久未曾夢到過那座荒山。

也許久未曾再回憶起?那日場景。

她看到那時的?自己?從鮮血中慢慢爬起?,澄澈的?雙眼裡是絕望與迷茫,她望著身前的?母親,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她生前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活下去……活下去……”

山間?的?夜風似要將她活活凍死。

她一麵低聲念著,一麵蹲在那些?屍首旁,脫下那一層又一層沾著血跡的?衣衫,她將那些?衣服緊緊裹在身上。

她知道夜裡山中會有?猛獸出動,便沒急著下山,她用那些?屍首掩在身上,聽著那不遠處啃食肉骨的?聲音,直到天亮,周圍隻剩鳥鳴,她才從那堆屍首中,緩緩爬出。

夢裡畫麵倏然?一轉,她看到那時的?自己?被一個?流民壓在身下。

她發瘋般又哭又叫,但那分明就在不遠處休息的?人群裡,卻無一人敢出來幫忙,全當做沒有?聽到,也沒有?看見。

她隻能靠自己?,靠那剛及笄的?身子,與這個?成年男人抗爭。

便是那時的?她尚不知男女之事?,卻也知道何處是男子最?弱之處,她先是絕望地望著夜空,放棄了?抵抗,隨後在趁那男人放鬆警惕之時,朝那處狠狠踢去。

痛苦的?哀嚎在身前響起?,宋知蕙拿起?早就看中的?那塊石頭,一下又一下朝那男人頭上狠狠砸去。

她一麵砸,一麵落淚,淚水與血水交織在一處,她看不清那人最?後到底成了?什麼模樣,隻知砸到最?後,她已是累到實在使不出力,才搖晃著站起?身來,拎著那石塊回到了?人群中。

一覺醒來,已是黃昏。

一整日降雪軒內都是無比的?安靜,安泰軒那邊也無人來喚。

宋知蕙起?床用了?些?飯菜,便又去了?顧若香房中,隻是簡短說了?幾句話後,便又回來了?。

自這日之後,二人鮮少往來,隻偶爾在院中碰見時,互相點頭示意。

安寧與雲舒不知為?何,問起?她們時,她們也不曾解釋,隻是平靜地岔開話題。

五日之後的?一個?午後,劉福來喚宋知蕙。

她知道這個?時辰來尋,應當是為?了?正事?,她便沒有?過多梳妝,穿了?件湖藍色長裙,外麵搭了?件兔毛短襖。

安泰軒各處房中皆有?地龍,宋知蕙進到書?房以?後,便脫去了?短襖,隻著衣裙上前與晏翊請安。

幾日未見,晏翊發覺她似是瘦了?些?。

他緩緩收回目光,敲了?敲手邊桌案,那裡隔著紙筆,一看便是提前為?她而備。

宋知蕙垂首上前,跪在那書?案旁,提筆書?寫《尚書?》,還是先從伏生批註開始。

晏翊又是盯看了?她片刻,才重新翻閱起?麵前書?冊。

不知過去了?多久,再抬眼朝外看去,已近黃昏。

宋知蕙沒有?座椅,就這樣跪了?許久,渾身好似已經僵硬,且她今日來了?月事?,本就腰後泛酸,身上無力。

她停下筆來,緩緩轉動脖頸,卻是在抬眼之時,瞥見晏翊正在沉思的?眉宇忽然?蹙了?一下。

她知道是她忽然?的?舉動,讓他分了?神。

宋知蕙強忍住身上不適,趕忙端正不在晃動,隻用餘光掃著身側,想等晏翊喝茶時,或者看完這張,翻頁的?時候她再舒緩一下筋骨。

結果這一等,又是半個?時辰。

就在宋知蕙實在難受到有?些?受不住時,門外有?人求見。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晏翊蹙了?眉心,他長舒一口氣氣,丟下手中書?冊,將人喚進房中。

進來之人看到宋知蕙時,眸中有?一瞬疑惑,但很快便回過神來,上前行禮。

“王爺,京中……”來人話音倏然?一頓,朝晏翊手邊看去一眼。

宋知蕙暗鬆口氣,正欲起?身退下,卻聽晏翊道:“但說無妨。”

宋知蕙身影略微搖晃了?一下,低聲歎了?口氣。

來人見晏翊如此說,便不再避諱,直接道:“下月初五,太後六十大壽,皇上下旨令王爺提前回京,為?太後賀壽。”

此事?晏翊前幾日便得了?訊息,便點頭道:“此番回京還有?何人?”

來人道:“除了?王爺之外,聖上還點名要讓東海王歸京,但那東海王卻道染了?惡疾,暫無法回京。”

宋知蕙雖許久未曾了?解朝政之事?,但這東海王晏疆她是知道的?。

他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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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先帝長子,也是先太子,後因先皇後被廢黜一事?,自動請辭,這才讓當今聖上坐上了?太子之位。

自此之後,那東海王便一直待在封地,幾乎從不回京,可當今聖上並非那容人之人,否則她楊家又何故淪落至此。

宋知蕙又去看晏翊神色,果然?,他蹙眉深思,許久不語。

腰背的?痠疼讓宋知蕙緊抿雙唇,也白了?臉色,她握了?握拳,卻又因手腕的?痠疼更覺難受,她甚至已經能感覺到腿在發顫。

“還有?什麼?”也不知過了?多久,身旁的?晏翊似又開了?口。

宋知蕙卻已是因為?腹痛與僵硬的?身姿讓她無心在聽。

“此番還有?一人乃聖上親自下令,便是那幽州廣陽候之子,趙淩。”來人道。

“啪嗒。”

那發顫的?手中,早就握不住的?筆終是滑落而下。

屋中瞬間?靜下,晏翊那雙冷眸倏然?射向宋知蕙。

她臉色蒼白,雙唇緊抿,手臂輕顫,分明一副失神模樣,卻佯裝淡定地彎身去撿筆。

晏翊沉著臉抬腳壓在那隻手上,用那染了?寒霜的?聲音問:“可探出為?何?”

來人道:“對外,好像是因為?陛下知道廣陽侯世子尚未娶妻,便想趁此機會,讓他歸京,指一門婚事?於他,至於對內到底何因,屬下尚未探出。”

晏翊沉冷目光還在宋知蕙身上,又問那人,“孤聽聞那趙淩不是在幽州已有?了?婚約?”

來人道:“今年原是定了?婚約的?,是那幽州刺史之女,卻因趙淩推拒不肯,最?後兩家便未曾結姻。”

“可知為?何不肯?”晏翊腳下力道加深。

來人搖頭,“尚不知。”

“不知便去查。”最?後這句話,晏翊幾乎是含著怒意而出的?。

來人立即躬身退出屋外,隨著他腳步聲越來越遠,屋內再次靜下。

“想到了?何事?,竟如此心亂分神,將那手中的?筆都要握不住了??”

在這異常安靜的?書?房內,傳來晏翊幽冷的?質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