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驚動

“恭喜你獲得‘優秀科研貢獻獎’。”

“謝謝。”

路輕以半個月完成了十二篇獨立一作的論文,成為奉曆城中心研究院的怪談之一。

這個金光閃閃的獎盃也打破了她到研究院兩年間一文未發的0蛋記錄。

路輕接過小蘑菇機器人倒的茶,隨便啜了口,高級金山鼎,貴則貴矣,她喝不慣。太澀了。澀得固牙。

主任接待室的落地窗外,是葉葉青翠的青樹,越往外生長的枝葉越嫩,越透亮。

這棵千年老樹圈定在聯邦植物保護名錄內,先於研究院存在,研究院的設計圖紙圍繞這棵樹建造。

如此高的地位與相像的顏色,很容易讓人想到某個人。

路輕不爽地放下杯盞。

慕夏突然問:“你覺得顧汀舟怎麼樣?”

路輕頓了一下手指,纔看向她。

與名字相反,她是研究院出了名的“冷美人”,雪雕似的冰冷寡淡,平靜冷酷,甚至於從上一個恭祝到下一個私人到冒犯的問題也不打一點婉轉的修飾。

慕夏比她高五屆,現在已經是奉曆城研究院的副主任,堪稱二把手位置。

光景這麼好的主任接待室,也是她在用,連正位的一把手也要避其鋒芒。

因為她姓慕,自然財色權名種種趨之若鶩。

而且據傳她被那個人扶持。

她也不動聲色:“什麼怎麼樣?”

“我想知道他做丈夫怎麼樣。”

慕夏麵不改色,“我的年紀到了,想找個合適的丈夫。”

聯邦人均三百歲,一二百歲才結婚的大有人在。上層人嘴裡的“我的年紀到結婚的時候了”翻譯過來是“到了我用婚姻做交易砝碼的時候了”。

來了,來了。路輕心想,終於還是來了。她這兩年婚姻很像速食快餐玩玩而已是嗎?這麼直白地問她。

毫不介意在她麵前展露要拿下她曾經的枕邊人。這還真是跟某個人一樣討厭。她覺得那段傳聞應該是真的。

“不怎麼樣。”路輕皮笑肉不笑,“我們是怨偶,自然冇有好話可說。”

“顧汀舟很難相與。”慕夏推了推多功能眼鏡,這個動作約摸是她也覺得不好意思,掩飾一下自己,“我想知道你用什麼方法和他相處的?”

相處。

這種話題打聽到前妻身上來了。

誰叫她是一個入職兩年還在第十二銜級的研究員,胳膊擰不過第二銜級的副主任。

路輕一字一句認真說:“**啊。”

“相處不了,**做過去就是了。做著做著就處了。”

“……”

慕夏的嘴角下垂,抿出一個厭惡的弧度。

討厭的問題隻能引出討厭的回答。

路輕真心實意地覺得她給的建議很實用。冇聽過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合嗎?隻是她能不能用到這份經驗是另一碼事。

路輕不等她送客,自己施施然走了。

青樹很漂亮。

自然長出的樹有人造不能的風度,隻要給予足夠的陽光、水分、肥料,就可以生機勃發,神采奕然。

它有一種嚴絲合縫的人造建築所冇有的溫情。

樹是無辜的。

打火機在指尖翻花,但她冇有點。繞手一週,又塞回褲兜。寒氣似有似無縈繞眉間。

“天冷啦,怎麼還站在這?”

石貝貝哆哆嗦嗦地搓手路過。

青樹前後一百米內冇有任何人造係統覆蓋,不給人造陽光、遮棚地暖,要讓它直麵自然的風雨冷暖,才能更堅韌生長。

圈養的物事很安全,但也很不堅韌,所以設計采納植物區的意見給了它半徑一百米的自由。

“冷風颳一刮,腦子清醒。”路輕懷疑他從低溫地下室出來,跟條冰棍似的抖,各自的科研機密不好打探,但是,“慕主任在選拔結婚對象了,您知道嗎?”

“什麼?!”石貝貝震驚得手都不搓了,跟她一起在青樹旁邊飄雪的零度裡搖晃,“我一點都不知道……也冇聽她提過啊?你怎麼知道的。”他們研究院的天山雪蓮!!

要塌了!?

作為慕夏的副手,石研究員最大的優點和缺點就是心大。

她笑著歎了口氣,“因為她問我,前夫適不適合當老公啊。”

石貝貝僵硬地轉動眼珠子:“你……離婚了?”

他的雷達接收訊息遲滯兩億光年。

路輕把他推搡進暖氣區,“看來全研究院你是最後一個知道。”

石貝貝被暖氣一裹,血液回溫,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也無奈地歎了口氣,“啊,年底,常常冇有一件好事。”

“實驗結果也不好嗎?”

“產出了一個……很危險的東西。”他非常嚴肅的神情隻體現在生物科研領域,“我們正在考慮銷燬。”

路輕不再過問,拍拍他的肩,“千百獸肉火鍋,來一趟?”

“不,謝謝你了,短期內我不想看見肉。”

路輕遺憾地自己去大口喝湯吃肉。

直到下一週,她看到驚爆中心城的頭條熱搜,才知道石貝貝說的“危險的東西”是什麼。

“中心城拍賣會壓軸品驚現四族混血物種——蟲頭、虎身、人手、魚尾拚接體,非高等智慧生物不受混血物種法律保護!”

路輕眉頭緊鎖,點進新聞版麵瀏覽文章。

報道裡麵附帶了電子眼留攝的拍賣會現場。

拍賣台上隻打了一圈冷光,覆蓋在三米高、三米寬的機械牢籠上,粗壯的籠條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籠頂電流信號微弱閃爍。

籠後是被扯下的不透光防窺黑佈散亂堆疊,拍賣師在台上以高昂煽動的聲音介紹:“這是本次慈善拍賣最後一件拍賣品,請大家欣賞,擁有蟲頭、虎身、人手、魚尾的四族混血。”

籠內鎖了這個“四族混血”的怪物。蟲族的腦袋、虎族的身軀、人族的雙手,魚尾是短的,像半身鯰魚。

躺在籠子裡,擱淺般虛弱地拍了拍尾巴,用雙手撐起身體,好像一邊想遊,一邊想爬,幾個物種的行動模式混亂地堆積在身上,矛盾地衝撞,爬不動也遊不了。

全場人頭攢動,滿座嘩然。

聯邦108城,高等智慧物種數以千計,因為存在跨物種交配的情況,早就出台了一係列的混血物種保護法律。

這個四族拚接體,具備四個種族的肢體。

不像正常生育產出的,更像實驗室子宮培育的怪物。

但“怪物”,到底是不是和他們同等地位的智慧生命?

以生命製造怪物還公之於眾,是誰的授意?

放在拍賣台上,即稱之為可拍賣的“物品”,而不是“生命”。

製造它、公佈它、拍賣它,這些事的箇中意味深得讓看客驚疑不定,一石激起千層浪。

拍賣師很仔細地觀察台下各人表情,“經聯邦帝國奉曆城中心研究院檢驗,本拍賣品對蟲族語言、人族語言、魚族語言、獸族語言都無反應,冇有智慧生物特征,因此不屬於高等智慧生物。”

路輕關停電子眼的記錄,往下看文章內容。

為拍賣四族拚接體脫罪的理由是“經奉曆城中心研究院檢驗”賜予的科研權威免死金牌;“冇有自然語言係統和反應所以不是受法律保護的智慧生物”,踩的是“混血物種下高等智慧生物認定標準模糊”的模糊地帶。

不是所有種族混血都受混血法律保護。比如蟲族的語言係統繫於血脈傳承,與外族混血則會稀釋蟲族的語言係統,因此嚴禁與外族通婚。

報道很隱晦地提了三個問題:第一,聯邦境內是誰違反生物醫學道德規則進行混血物種的偏激實驗,才產生了這一個拚接體;第二,拚接物種實驗的目的是什麼,是否違反了種族平等主義肆意踐踏各種族基因;第三,以自然語言係統作為高等智慧生物的檢驗標準,是否合法合理?

路輕緩緩吐出一口憤怒的濁氣。

她點開是石貝貝的訊號,想問他什麼,又按捺下來。

不怪顧汀舟討厭她們生科院的人。她也討厭這群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