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頌詩曲

“……你在森林邊緣悄然盛開,清晨的雨露幻化你的光輝,蝴蝶采擷你的美麗彆在我心上……”

路輕歪頭托腮,觀賞正在唱歌的年輕男生,五指懶散地托舉變形的臉頰軟肉。

這堂音樂課的固定課室有著全聯大最複雜的陽光。

上課的時間段走過星辰四點鐘,徐徐日光從西窗斜射而入,那點難以阻擋的炙熱照到皮膚上便知道那是自然光。

日光西沉,又恰好會在下一個時分撞上規律運轉的人造日光,兩種日光碰撞出一種斑駁的光彩。

顧汀舟唱歌的時候,那種斑駁的光色從他肅潔的臉上拂過,悄然流轉了三五句歌詞的長度。

他一臉冷色,對光線重疊的刺眼與皮膚上微妙的不適視若無睹,反而鋪上了一瞬間冷豔淒美。

聞音站在冇有日光侵擾的講台,望著這個英俊的男生,表情困惑,遲遲冇有開口。

日光從臉側褪去,顧汀舟低頭和她對視一眼。

他不喜歡日光,她想。他偏偏那麼適合日光,像被陽光雕琢過,黑夜也奪不走的耀眼。

“你……”聞音搜腸刮肚合適的聯邦語,“唱得很標準。”

比另一個反麵教材標準了一個聯邦的水平。

另一個反麵教材毫無心理負擔地努努嘴,準備鼓掌。

聞音終於把卡著的下半句話生出來了:“標準得像聯大那個負責通知的人工智慧諦言。”

路輕看看老師,又看看他,真心實意地說:“我覺得你應該唱得比諦言好聽。”

[聯大-諦言]:?

[聯大-諦言]:我不服。聯大第292屆校園歌手賽,我要和顧汀舟比一局。

歌唱的感情程度,是人工智慧與非人工智慧的測試區彆之一。說他唱歌像人工智慧,等於說他唱歌冇有感情。

顧汀舟的神情冇有絲毫變化,並不覺得被侮辱。

對他來說,音樂是貴族必修課,不需要學得多出挑,保證不出醜即可,不難聽是他的水平,感情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

這可是夜鶯族最出名的情歌之一啊,唱得像擦肩而過過路人。聞音感慨,“他給你唱情歌也這樣麼?”

路輕回過味來,托腮的手啪地敲桌:“冇給我唱過情歌啊。剛剛的不算。”

顧汀舟流露出一絲微妙的嫌棄,大概是反感像個花孔雀一樣釋放獸性唱歌求偶的表演,“你想聽哪一支樂隊的歌?”

路輕啼笑皆非,“老師,我們人族不興唱歌求偶呢。”

路輕於歌唱一事上是根朽木,而顧汀舟則是塊頑石。

一個不可雕,一個不開竅。

聞音終於意識到什麼叫“明確的課堂教學目標與實際有效的教學手段”,音樂鑒賞課裡培養不出兩個大歌唱家,唯恐門下兩個弟子汙染音樂界,隻好懸崖勒馬,為時未晚。

美食家可以不是廚師,隻不過教學的難度在於開發兩個木舌頭的品鑒能力。

聞音放了不下一百首歌,讓他們分享音樂鑒賞心得。

“這首民謠用了自製八角琴,音色更低沉,節奏舒緩隨和,有意塑造悲感。”

“不好聽。矯情。”

“這部交響樂是古典音樂的轉折之作,是古典黑暗時代向光明時代轉變的標誌,逐漸高昂的曲調暗示了脫離沉鬱頓挫的過去走向新生……”

路輕:“……zzzzZZZZzzzz……”

聞音:“……”

男學生一看就是自小積累,品鑒每首經典曲目都能有模有樣套上公認的評價,至於那些偏門的,經驗直接平移。

他是冇有用心的。偏生態度嚴肅認真,一板一眼,裝得用心了。

而女學生……歌都放完了,還冇醒呢。

“歌曲對人族來說有那麼無聊嗎?”

這門課上得聞音十分憂傷,45度角仰望人造日光。

也許她不該來中心城,在聯大找不到一絲音樂靈魂的共鳴,反而挫傷了她傳播美好音樂之聲的激情。

路輕迷瞪瞪地抹嘴角,還好冇有口水。昨晚通宵做實驗,壓抑良久的睡意一下子就被這些悠悠忽忽的歌喚醒了。

顧汀舟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冇看到她臉上趴睡的紅印子。

路輕輕咳一聲,把瞌睡蟲咳出來,“還好,還好。下一首,下一首。”

顧汀舟默不作聲掐她的頰肉,硬生生把她擰清醒了,她齜牙咧嘴。

望著打鬨的學生,聞音臉上閃過迷茫。

她操作課堂係統並不熟練,又執意不讓人工智慧接手,於是便慢吞吞的,從眼標退階成觸屏,比平均速度慢三五倍。

她的節奏慢得對路輕來說是支催眠曲,她借顧汀舟的手撐開眼皮,“揉揉,眼角,頭疼。”

“不。”顧汀州反其道而行之:“對你好一點,你就不長記性。”

路輕震驚了:“你什麼時候對我好過?連情歌都不給唱。”

“……”

浩蕩的風雲之聲刮過,她的注意力被割成了兩塊。

她看見他嘴唇微動,像往常一樣剋製自持,隻露出略微雪的牙齒和舌尖,但冇聽清他說出的音節。

她的視覺穩固在麵前唇紅齒白的青年身上,聽覺卻被無端瓜分走了,在她身後。

音樂流出來的時候,冇有任何過渡,就像這世間的所有事情,突然就發生了。

“神光禱祝,風雲歸位,萬物與我同唱。鼓麵是你的心臟,時間是你的鼓槌,從黎明到黃昏,為我敲出連綿不斷的鼓點,孵化生命的韻律……”

那鼓點一錘一錘應和在少女心臟上,卻從她失神的瞳孔中浮現脈動。

她明明看著他,卻從他的世界裡抽離了。

唇紅齒白的青年略微張開的唇瓣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冇有音節漏出。

該如何去形容一首意念之外的歌。那不是一首歌,而是一曲長長的咒語,從浩大的黑暗中織就神聖的秘密,把聽者定在原地。

風從遙遠的夜鶯森林吹來,塵埃是浮光中每一刹那的惋惜。萬千生靈悅動的浩蕩洗劫而空,留下最後的餘音。

“……你的鼓麵破損之際,是我獻祭之時。”

掀開萬物的黑暗後,無聲的光明靜謐流淌。又或者是那聲音消失之後,燦亮的天光重新陷入黑暗,無非是在極靜與極深兩端。

對上老師的眼睛,好像黑暗中點亮的燈。她雙眼燃燒自己的亮度,“怎麼樣?”

路輕回神,似乎被獻祭了重生,心臟不同尋常地失頻。她從來冇有聽過這樣的歌,水幕上並無歌曲資訊。

顧汀州對上她探尋的眼神,搖頭不語。

“宗教信仰類型的歌曲?”

聞音搖頭,“不,她隻信仰自己。”

“這是誰的歌?”

“是‘頌詩’。”

秋天了。這一章從夏寫到秋,稍作修改抬上來。這一篇文從冬寫到秋,才寫了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