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風過

“……會阻止可預見的,可怕的滑坡。”

那是路輕。

許多人第一次見到路輕,是在星際聯邦大學3691年新生交流會上,作為新生代表發表演講。

路輕的長髮綰了個髻,端正地站在發言台上。人長得偏高,穿著黑色的魚尾禮裙,再加上高跟鞋,高挑得驚人,眼睛還很亮。

是一位容貌氣質都超出合格線的新生代表。

“……鑽研深奧廣闊的知識……懷帶卓絕的意誌與堅定的信念……團結各族公民……承載聯邦的存亡……”

這種講話裝腔作勢地擁抱希望和空談依靠夢想保障的未來,她抬頭麵對觀眾念稿也不例外。

優雅,端莊,挺拔。和典禮模範教材分毫無差。

唯一有差彆的是她的聲音,偏輕偏薄,被煙燻得通透,偶爾有一些下沉的喑啞。

她努力剋製著,顧汀舟仍從大片掠過耳無意義的台詞背後平淡的氣息中聽出了那種勉強。

可能隻是聲音條件難以支援長篇演講,她端正的神態瞧不出一絲勉強。

“謝謝大家。”

演講稿標準的最後一句迫不及待脫口而出。

顧汀舟挪開視線檢視她身後的時間,離結束新生典禮還有一個流程。

他調回的視線冇有錯過隨之而來的變化。

路輕停了一口氣,略微揚起長眉,一絲不苟的麵具開裂了,眼裡泛出點點微波亮光,那是個神采飛揚的微表情,一併喚醒了昏昏欲睡的半數人,“以上僅代表聯邦大學教務處的觀點,大家隨便聽聽,吃飯要緊。”

語速飛快,輕佻咬字卻清晰,她迅速鞠躬,不讓任何人打斷。全場烏泱泱的人頭冷寂一瞬,她在暴發的熱烈掌聲中施施然下台。

電子眼瞬間捕捉一排排校領導和老師的表情,他們麵麵相覷,一言難儘地跟著身後的新生們鼓掌。

路輕蹬著高跟鞋溜得比兔子還快,黑色的魚尾步步旋動,一時冇有人在電子眼的注目下把她截住。

主持人火急火燎鑽上來救場,調侃了一下新生代表去踐行她的“吃飯要緊”了。

這段直播同步到星網,彈幕嘩然,有人指責她的傲慢自負,也有人欣賞她的不拘一格。年輕人多跳脫,很多新生喜歡她的“吃飯要緊”。

新生典禮結束後,聯邦大學教務處出麵蓋棺定論:“已約談該生對其不當言行進行深刻反省。”

姓路,新生代表,出言挑釁而聯邦大學不予嚴懲。這三個資訊足以反映她的背景。

她的姓氏就是她的勳章。偶爾出格,也隻是手持勳章兌換豁免。

顧汀舟把她劃進了黑名單,冇想到這麼快第二次見到她。

“顧、顧同學。”

地麵懸浮導航的箭頭指向雙腳的另一邊,他要繞過這個人。

顧汀舟皺起眉頭。全校懸浮車檢修停飛,不得不步行上課已經讓他很不耐煩,還有擋路的。

兔耳的獸人女孩子麵紅耳赤,雙手捏著一封粉紅色的信,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同樣穿著亞特蘭的院服,他對她冇印象。

水聲靜謐流淌,綠化林鬱鬱蔥蔥,行道上穿著各院校服的學生們步履匆匆,偶有幾眼關注。

認識他的不來觸黴頭,不認識他的也不會多管閒事。他指著二十米外的垃圾桶,“丟那裡。”

“我、我……”

特地等到麵對麵的時機,連一句“我喜歡你”也說不出口,就遭到無情的拒絕。女孩臉上的赤潮漸漸褪去,發青發白。

顧汀舟顯然不打算為她停留,鞋頭錯位相向。

“你怎麼在這裡?要遲到了。”

路輕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風似的刮過,颳走又噔噔刮回來,看著她手裡古董一樣的信恍然大悟。

她比女孩高上一點,手臂一伸,把女孩手裡要送他的情書據為己有。

兩根手指夾煙似的夾著那庸俗的粉紅色,冇有打開的打算,妥帖地塞進自己校服褲口袋,要笑不笑地說:“這位同學,收到彆人的信看一眼是基本禮貌。”

路輕挑起眉頭,那點戲謔和新生演講的尾聲如出一轍。本性是這樣的人。

他懶得和她逞口舌之快,步子不緊不慢越過她,聽到她用煙嗓裝腔作勢的諷刺,又改了主意。他要讓她因為自負的性格吃點苦頭。

抓她的錯處很容易,她冇有遮掩過,顧汀舟瞄了一眼她綠油油的院褲的口袋,裡麵兜著本屬於他的情書。

人造陽光下,亞特蘭學院的白底金繡線校服亮得不容忽視,尤其是腰線到領口的勾勒,雍容之氣掐絲描金。

他先說,依據《防騷擾法案》提交了申請尾隨跟蹤認定。

她有些驚訝,但無所謂。

隨後他不緊不慢地拍了拍褲線,冷玉雕琢的臉上露出一個堪稱挑釁的微笑,告訴她,還提交了申請違反校規著裝的處罰。

她的臉瞬間冷了下來,盯了他一會兒,罵了一句很臟的話出氣。

明明認得他是誰,卻裝模作樣地叫“顧同學”。

顧汀舟提交的兩個認定申請隻通過了一個。

尾隨認定失敗了,這很可能是在路輕意料之中的結果,她總能把握好如何與這些擦線的危險共存而毫髮無損。

但她應該意料不到的是,獲得了違反校園著裝要求的處罰。看到處罰結果的顧汀舟笑了。

整體而言,初次交手的勝負五五開。

路輕的人緣很好,好到誇張。

後來和路輕談戀愛,顧汀舟的私人郵箱裡塞滿了“決鬥吧情敵”、“把我的輕輕還給我”、“你哪裡配得上她”之類的騷擾信件,雪花片似的源源不斷,清了又來,越滾越多。

無論多少次舉報騷擾資訊成功凍結髮送人賬號,私人郵箱裡的新收郵件依然每日風雨無阻同步更新。

《防騷擾法案》不夠用,完全不夠用,每一條都被他用過了。

結婚之後,郵件少了一些,但也還有很多“等你離婚,放她自由”、“中心城離婚熱線xxx-xxx”、“你什麼時候死了把遺產留給路輕繼承讓她跟我私奔”……。

他的私人郵箱拒收的遮蔽詞彙高達數千個,養成了每日視若無睹,麵無表情一鍵刪除郵件的習慣。

路輕躺在床上眼睛還冇睜開,隻瞄到他水幕的一角,數百條未讀郵件頁麵一晃而過,打著哈欠問:“你怎麼這麼忙?”

他哼了一聲,用**的背肌擋住她困惑的目光。

這個賬號已經冷藏四年了,發郵件的那些人還在堅持,有幾個ID他倒背如流。

未必是什麼情敵,多半隻是見不得他倆好。

顧汀舟清理自己的事情有條不紊,乾乾淨淨,十年間表白信也寥寥。想隔斷她帶來的影響,反而愚公移山一樣無力。

路輕的公開道歉視頻刊登到星網,他冷藏多年的郵箱又爆了,連工作郵箱和新的私人郵箱也碎雪霜花似的飄進未讀郵件。

遮蔽詞攔截信件多達三位數,另外三位數的發件人費儘心思越過他設置的遮蔽詞拐著彎罵到他麵前……

他麵無表情地執行習慣多年的批量刪除動作,水幕無辜漾動。

私人郵件一鍵清空,工作郵件從AI總結核心和縮略預覽中挑挑揀揀。

最後一封,AI提煉了兩個字:感謝。

縮略預覽隻有六個字。

“謝謝你的狠心。”

——詳情:發送人匿名,發送地址加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