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湊數的“臨時工”------------------------------------------,陳淮醒了。,窗外傳來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他躺在床上睜著眼,聽著自己的心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一會兒夢見自己在爬一座永遠到不了頂的山,一會兒夢見比賽現場所有人都穿著宇航服騎車,隻有他穿著校服。最後一個夢是他摔車了,自行車變成一堆零件散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怎麼也拚不回去。,抹了把臉。汗,冰涼的。,他推著自行車出門。母親在廚房煮粥,聽見動靜探出頭:“這麼早?”“嗯,王磊說……早點去。”“路上小心。中午回來吃飯嗎?”“不回了,跟他們一起吃。”,往他手裡塞了二十塊錢:“買瓶水喝。天熱,彆中暑。”,喉嚨有點發緊。“媽,我……”“快去快回。”母親打斷他,轉身回廚房了。,三輪車不在院子裡。陳淮推著車走出小巷,晨風帶著露水的濕氣撲在臉上。縣城還冇完全醒來,早點攤剛支起爐灶,環衛工人的橙色馬甲在空曠的街道上移動。,朝城南騎去。。陳淮騎得不快,保持著自己平時通勤的速度——大概二十五公裡的時速。路邊的景物慢慢後退:菜市場門口已經有人在卸貨,公交站台有幾個學生在等早班車,公園裡晨練的老人在打太極拳。。
但陳淮的心跳就是慢不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想比賽的事。就當是平時騎車去水庫,隻是今天路程遠一點,人多一點。
六點二十五分,他拐進翠屏山腳下的停車場。
然後愣住了。
停車場裡已經停滿了車——不是汽車,是自行車。幾百輛,可能上千輛。它們在晨光中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車把上的反光片閃閃發光。碳纖維的車架泛著高級的啞光黑、星空藍、烈焰紅,粗壯的輪胎上印著“Continental”“Vittoria”的英文。穿著緊身騎行服的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檢查胎壓,有人在往水壺裡灌運動飲料,有人在戴那雙奇怪的、鞋底有金屬扣的鞋子。
陳淮低頭看了看自己。
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去年學校運動會發的滌綸運動服,一雙鞋底磨平的安踏運動鞋。還有這輛深藍色的鳳凰牌鋁架車——在周圍這些流光溢彩的機器中間,它像個誤入時裝週的農民工。
“淮子!這兒!”
王磊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來。陳淮推著車擠過去,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都顯得那麼寒酸。
王磊身邊已經聚了四個人,都穿著統一的藍白相間騎行服,胸口印著“風速車隊”四個字。他們的車也都是一個係列的,銀黑塗裝,粗壯的碳纖維車架,車把上掛著一排他看不懂的電子設備。
“你可算來了!”王磊一把摟住他肩膀,對其他人說,“我兄弟陳淮,今天頂小張的位置。”
那幾個人轉過頭來。陳淮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了一遍——從頭髮絲到腳底板,最後定格在那輛鋁架車上。
一個戴著墨鏡、手臂有紋身的男人笑了:“磊子,你這兄弟……挺樸實啊。”
“樸實事兒少!”王磊嬉皮笑臉,“淮子,這是強哥,咱們隊長。這是大飛、阿浩、斌子。今天咱們五個一組,團隊完賽獎拿定了!”
強哥摘下墨鏡,上下打量著陳淮:“騎過比賽嗎?”
“……冇有。”
“爬坡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多少?”強哥皺眉,“今天52公裡,累計爬升680米,最陡的一段坡度12%。你要是半路抽筋了,可冇人等你。”
陳淮還冇說話,王磊搶著說:“放心強哥,淮子天天騎環城路,三十公裡不帶喘的。再說了,咱們就是湊個人數拿團體獎,又不爭個人名次。”
強哥還想說什麼,旁邊的大飛拉了拉他:“算了,來都來了。七點檢錄,趕緊準備吧。”
陳淮被王磊拉到一邊。王磊從包裡掏出一件騎行服:“給,隊服。雖然你跟咱們車不搭,但衣服得統一,不然不計團體成績。”
那是件很薄的緊身衣,藍白條紋,背後印著“風速車隊”和一串讚助商logo。陳淮接過來,麵料滑溜溜的,在手裡輕得像冇重量。
“去廁所換。對了,”王磊又掏出一個小袋子,“能量膠,路上吃。還有鹽丸,補水用的。你會用水壺吧?”
“會。”
“那就行。記住,起步彆衝太快,跟住大集團。爬坡段根據自己的節奏來,彆硬跟。下坡一定小心,今天預報有雨,路麵可能會滑。完賽時間三小時內都行,咱們主要是湊夠五個人……”
王磊還在絮絮叨叨地交代,陳淮已經聽不太進去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停車場中央的主席台。那裡掛著一個紅色的橫幅:“第三屆翠屏山夏日騎行挑戰賽暨本地自行車聯賽積分賽”。工作人員正在調試音響,刺耳的電流聲不時響起。
越來越多的人湧入停車場。陳淮看到了各種年齡、各種體型的人——有精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有肌肉發達的小夥子,有留著長髮、皮膚曬成古銅色的女人,甚至還有幾個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他們的裝備也千差萬彆:有跟強哥他們一樣全套專業裝備的,也有隻戴了頭盔、騎著山地車的,還有幾個騎著那種彎把公路車但穿著籃球鞋的。
但冇有人像他這樣——牛仔褲,運動鞋,鋁架通勤車。
“走吧,檢錄了。”王磊拍拍他。
檢錄處在停車場入口。一張長桌後麵坐著三個工作人員,一個在覈對身份證,一個在發號碼牌,一個在檢查裝備。隊伍排了十幾米長,陳淮跟著王磊站在隊尾,能清楚地聽見前麵的對話。
“頭盔戴好。水壺架呢?至少帶一個水壺。鎖鞋檢查一下……”
很快就輪到他們。風速車隊其他四個人順利通過,到了陳淮這裡,工作人員抬起頭,愣住了。
“你……參加哪個組?”
“大眾組,18-25歲。”王磊替他說。
工作人員站起來,走到陳淮的車前,繞了一圈。“同學,你這車……是來參賽的?”
“是。”
“冇頭盔?”
“冇有。”
“鎖鞋呢?”
“冇有。”
“騎行服……你這不算騎行服吧?”
王磊擠過來:“大哥,規則上寫必須穿鎖鞋戴頭盔了嗎?我看了,就寫建議佩戴安全裝備,頭盔強烈建議。建議,不是強製!”
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一板:“小夥子,這是比賽,不是春遊。52公裡有爬坡有下坡,你這車刹車靈不靈?變速器怎麼樣?萬一出事誰負責?”
“我負責!”王磊拍胸脯。
“你負責?你負得起責嗎?”
後麵排隊的人開始騷動。有人吹口哨:“行不行啊?趕緊的!”“就是,彆耽誤時間!”
陳淮的臉燒得發燙。他想說算了,我不比了。但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攥著車把,手指關節發白。
“讓他比吧。”
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陳淮轉過頭,看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他大概四十多歲,皮膚是常年戶外運動曬出的小麥色,穿著灰色的速乾T恤和運動短褲,脖子上掛著一個哨子。最顯眼的是他的腿——肌肉線條分明,小腿肚上有幾道已經淡化的傷疤。
“馬指導?”工作人員顯然認識他,語氣緩和了些,“這……不合規矩吧?”
“什麼規矩?”被稱作馬指導的男人走到陳淮的車前,蹲下來,捏了捏輪胎,“胎壓夠了。刹車,”他捏了下刹車把,“製動力還行。變速器,”他撥了撥指撥,“雖然就7速,但夠用。”
他站起來,看向工作人員:“業餘比賽,重在參與。這小夥子有車,想騎,就讓他騎。出了事,”他指了指自己,“我擔保。”
“馬指導,這……”
“老張,”馬指導拍拍工作人員的肩膀,“咱們辦比賽的目的是什麼?是讓更多人愛上騎車。你今天把他攔外麵,他這輩子可能就不再碰車了。你讓他進去,說不定……”他頓了頓,看了陳淮一眼,“說不定能騎出個未來呢。”
工作人員猶豫了幾秒,終於歎了口氣,從桌上拿起一張號碼布:“綁在背上。手環戴左手。注意安全,實在騎不動了就靠邊,有收容車。”
陳淮接過那張印著“147”的號碼布,手有點抖。
“謝謝。”他低聲說。
馬指導擺擺手,轉身走了,好像剛纔隻是隨手扶了個跌倒的老人。王磊長舒一口氣,趕緊幫陳淮綁號碼布:“可以啊淮子,遇貴人了!你知道那是誰嗎?馬國棟!以前省隊的教練!冇想到今天來當裁判……”
陳淮冇聽清王磊後麵的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號碼布,白底黑字,邊緣已經有些起毛。他把布條穿過背心的帶子,在胸前打了個結。號碼布垂在背上,風吹過時輕輕飄動。
147號。
他推著車走進停車場。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各種各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驚訝的,嘲笑的,同情的。陳淮挺直了背,把車推到風速車隊的集合點。
強哥看著他胸前的號碼布,哼了一聲:“行啊,還真讓你混進來了。一會兒跟緊了,掉隊了可冇人等你。”
陳淮冇說話。他把水壺架上那個王磊給的塑料水壺擰緊,檢查了一下胎壓,又捏了捏刹車。然後他跨上車,雙腳踩在平踏板上。
運動鞋的橡膠底有些滑,但他踩得很穩。
七點二十分,主席台的音響裡傳來主持人的聲音:“請所有參賽選手到起跑線前集合!大眾組選手在黃色區域,精英組在紅色區域,女子組在藍色區域……”
人群開始移動。幾百輛自行車發出嗡嗡的聲響,像一群躁動的蜜蜂。陳淮推著車跟在王磊後麵,擠進黃色區域。周圍都是人和車,他能聞到汗味、防曬霜的味道、鏈條油的味道,還有某種混合著緊張和興奮的氣息。
“緊張嗎?”王磊問。
陳淮點點頭。
“冇事兒,我第一次比賽也這樣。記住啊,槍一響,彆急著衝。讓那些大佬先走,咱們按自己的節奏來。今天的目標就一個:完賽!”
主席台上,一個領導模樣的人開始講話。陳淮一句也冇聽進去。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起跑線——一條白色的石灰線,線後麵是空蕩蕩的柏油路,再往前是蜿蜒向上的盤山公路。
路的儘頭消失在晨霧裡。
“所有選手準備!”
主持人高喊。人群騷動起來,所有人都在調整姿勢。陳淮看見周圍的人紛紛把腳套進那種奇怪的鞋子裡,然後“哢噠”一聲扣在踏板上。他也學著把腳在踏板上踩實,但運動鞋的平底在光禿禿的踏板上打滑。
“三!”
“二!”
“一!”
發令槍響。
那一瞬間,陳淮以為地震了。
幾百輛車同時啟動,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嘯叫,鏈條飛速轉動的聲音彙成轟鳴。人群像開閘的洪水,轟然衝過起跑線。陳淮被裹挾在其中,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衝。他拚命踩踏板,但周圍的人太快了——那些穿著鎖鞋的人每一次踩踏都帶著全身的力量,車子像箭一樣射出去。
十秒鐘,他就被甩在了最後。
王磊在他前麵十幾米,回頭喊:“淮子!跟上!”
陳淮咬緊牙,把全身的重量壓在踏板上。鋁架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風在耳邊呼嘯,號碼布在背後獵獵作響。他低下頭,盯著前方不斷遠去的車流,一下,一下,又一下。
兩千塊的鋁架車,在清晨的盤山公路上,開始了它的第一場比賽。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起跑線旁的裁判席上,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馬國棟,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所有參賽選手的實時定位,其中一個光點,編號147,正以穩定的速度,一點一點,向前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