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關於李蘭舟
“你知道嗎,李蘭舟好像吃過人。”
“吃什麼人?男人還是女人?”
“嘁,下流!你想到哪裡去了……雖然也冇差啦!”
“你不知道嗎,他結婚前玩得可大了,男女通吃,你能想象出來的花活兒他都玩過,什麼成癮的都試了一遍,不就是實打實的靠臉吃飯唄,誰知道他是靠舔什麼爬上來的……”
“聽說他和老婆結婚期間,還是人事處長的情婦……”“啊,那個長得像倭瓜的老頭?桶借我一下,我要吐了。”
“滾啊!吐自己的桶裡……但你聽誰說的?”
“嗨,傳得遍天是。處長老婆喜歡他,結果知道自己老公迷他迷得要死。太亂了太亂了。”
“不奇怪啊,他離婚是不是就因為亂搞?愛開後宮還結什麼婚啊禍害人。”“就是,結不結婚他都到處亂搞。”
“好好好都閉嘴,聽我說!是真的吃人!”一個女生壓低聲音,神神秘秘說下去:“傳說,有一個師哥去工作室找李蘭舟,因為心裡著急,冇有敲門就直接推進去了。結果你猜怎麼著?他看見李蘭舟跪在地上,衣服上,嘴邊,渾身是血,手裡還捧著一條人腿。”
“很像他會乾出來的事情。那師哥為什麼冇去報警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他冇有親手sharen,是從屠夫手裡買的人肉?或者,他被李蘭舟脅迫了,說什麼‘要是報警就把你也吃了’之類的話……”
“真的假的,好噁心啊!怎麼什麼都要下手?”
“那還是前不久的事情呢,有人親眼看見他提著貓的屍體走來走去,表情超級恐怖……”
“還有還有,係裡其實根本冇給我們撥多少模特的資金,李蘭舟也冇有去申請,他都是自掏腰包請的模特,男的都八塊腹肌,女的身材可以做內衣模特,難以置信,他到底是有什麼裸露癖之類的變態嗜好啊,純粹是喜歡借搞藝術的名義看人不穿衣服的樣子。”
“嘿嘿,我還挺喜歡之前那個美女的……”
“你可閉嘴吧!”
“但是他罵人真的很難聽,他好不容易給我點評一次,我問他改哪裡,我都能改,但他直接問我有冇有錢買紙,讓我直接撕掉,說這種垃圾根本改不了……”
“誒,班長,他不是直接拿馬克筆在你的人體寫生上狂做標記,還說你的陰影打得像冇洗的劉海嗎?”
“啊,我忘記了。”戴眼鏡的女班長扶扶眼鏡,遲疑地偏了偏腦袋,繼續修改畫。
眾人把目光轉向旁邊正專注於畫麵的高個男生:“所以哥,你為什麼要從電影學院大老遠跑來上李蘭舟的課?慕名而來?不會吧。”
楊還正小心翼翼地捏著隻剩四分之一的可憐炭筆修改髮絲部分,小指指腹已經徹底被炭筆暈染一層,拇指與食指太過用力,淡青色血管從手背明顯浮出。
聽到提問,他停下正在對著紙比劃的筆:“我嗎?”
“對啊,海澱地鐵過來要快兩個小時吧,超麻煩。”
楊還抬起頭思索了一會兒:“他畫得很好,不是嗎。”
眾人相視一眼,默契地閉上了嘴。
楊還不關心八卦,也不議論是非,那些人儘皆知的花邊新聞他一概不知,跟不上話題偶爾被罵一句“裝清高”也是常事。
但剛剛的都市傳說他一字不落儘收耳底。
闊彆十幾年,楊還又開始頻繁出入美院。
其實他可以和保安打個招呼,說什麼“我外公是你們副院長”“爸媽小時候常帶我來玩”之類的話,但是疫情後這招不太管用。
雖然保安不看健康碼了,但閘機那關也不好過。
每週三,他都得拜托沈檸幫他預約入校,跑到油畫係三樓的畫室,混入大二的學生裡聽課。
楊還倒是冇那麼渴望回到畫室,畢竟從四歲就開始學畫畫,他不可能為了蹭一節人體寫生課心機算儘。
如果李蘭舟能夠回他郵件的話,自己就不用采取如此下策了。
學生們圍著麵前一絲不掛的模特,神色凝重地對著畫架絮絮擺動手腕。
他看了眼角落堆砌的畫架間,有一把散架邊緣的木椅子,李蘭舟正歪著頭癱在椅子上打瞌睡。
這位輿論的苦主,倒是完全不關心自己口碑如何。
過長的劉海斜斜地垂落擋住半張臉,頭髮錯落搭下來,讓人看不清他的麵容,也辨不出年齡。
他藏在濺著斑斑點點的顏料鬆垮深灰色長褲和黑色外套裡,頗有種學生在他麵前集體暴斃他也要睡覺的架勢。
呼吸的頻率讓他活像一隻連綿起伏的布袋,順利融入雜物堆中。
楊還很擔心自己過於醒目,招致任課老師的反感。不過他多慮了。第一次來時,課程過半,他連李蘭舟的影子都冇見著。
幸運的是,雖然李蘭舟不是每節課都出席,出席的每節課也並非都在睡覺。
他除了睡覺以外還會站在視窗發呆,盯著樓下吆五喝六的足球比賽看上一整個下午。
偶爾興致大發也會瀏覽學生的作業,但具體實踐形式是靜悄悄地站在學生身後,就這樣站上幾十秒到幾分鐘不等,然後什麼都不說默默走開,徒留無辜的學生方寸大亂。
要是李蘭舟忍無可忍,良心發現、大發慈悲上手改畫,那這名學生就慘了。
罰站的同時他還要接受不堪入耳的尖銳挖苦與諷刺,最後對著麵目全非的作品一臉茫然。
——不過大部分時間,李蘭舟都會在上課時間從教室裡神秘失蹤,下落不明。
有幾次楊還去洗手池換水,正好撞上他在樓道儘頭站著,倚在視窗抽菸,一根接一根,像是人體煙囪。
三兩個菸頭落在他腳下。
他看著白茫茫的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楊還藉著洗桶的時間看著他的背影。
課後,他回到窗邊,撿起一支菸頭,上麵印著藍色的萬寶路標誌,是萬寶路冰藍。
他往白茫茫的窗外看,什麼都冇有看到。
楊還冇有抽菸的習慣,也不理解為什麼身邊的同學都喜歡抽菸。
可能是由於朱薇女士從他還是個嬰兒時就開始讓他吸二手菸了,或許尼古丁因子也會在體內生成抗體,他雖然不喜歡二手菸,但彆人抽菸時也能忍住不吭聲。
“你上了大學絕對會開始抽菸的。”在畫室的樓梯間偷偷抽菸的時候,沈檸信誓旦旦地告訴他。
楊還不置可否。
因為下課時間外麵太吵,樓梯間比較安靜、他陪著沈檸吞雲吐霧,一邊在背文常。
對於這種愛好他表示理解尊重,但冇有什麼理由去實踐。
就這樣“旁聽”了幾個月,卻愣是冇得出什麼成效。班上的學生都開始熟悉楊還了,但李蘭舟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少。就算是楊還也沉不住氣了。
課程進行時,李蘭舟照例要神不知鬼不覺消失,楊還扔了筆站起身,拔腿去追。
“老師!老師!”
他在身後試探地叫他,但李蘭舟好像聾了一樣,完全冇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
直到楊還福至心靈地大喊一句:“教授!”李蘭舟的腳步遲疑了一下。
楊還趕忙越到他身前,擋住去路。李蘭舟這才停下了腳步,楊還第一次看清他的樣貌。
臉很年輕,身材又纖細,實際看起來隻有三十出頭,但濃密而蓬亂的黑髮間混入了幾根白髮——即便就臉來說,應該還冇到生出那麼多白髮的年紀纔是。
李蘭舟略帶疑惑地抬起臉——那是一張毫無疑問要遭到痛恨與妒忌的臉,五官端正到必定會讓人歎一口氣說“老天真是不公”。
並非難登大雅之堂,卻也不會讓人覺得望塵莫及,裡麵摻著的一分豔俗兩分倦怠三分煩躁會讓人自己為擁有攻城掠池的機會,想吃一口便跑。
一旦長著這張臉生活,就像是在名利場上拿到了通行證。
男人女人都愛他,也隻愛他的麵孔。
背上罵名突然變得合乎事理。
自古紅顏多禍水,李蘭舟就是隨處惹人眼球擾亂社會秩序的一抔禍水。
身處這個藝術學院,甚至身為一個帶把的,格格不入的皮囊讓他不出意外地淪為性轉版的“美女作家”。
前提是,他已經使勁渾身解數打扮得像個乞丐了。但醜人打扮讓人發笑,美人不經粉飾隻讓人覺得“蒙娜麗莎蒙了塵才完美”。
李蘭舟微微抬起眼皮:“你不是我班上的學生。”
他的聲音冷冽卻柔軟,比起天然帶著蔑視的神情平添一份不相符的甜美。像是被霜覆蓋的濕潤草地或者出爐三分鐘後肉桂捲上的糖霜。
春末灰濛濛的夕陽像打翻在白色桌布上的咖啡,楊還交叉著手站在辦公桌前,心不在焉地吞了一口口水。
他從來分不清四季,溫冷變化,樹葉凋零,除此以外,一年四季在他眼裡都像秋冬。
辦公室裡氤氳著酸菜牛肉麪的氣味,濃鬱鮮香的味精因子幾乎要從湯裡飛出來崩到人臉上。
辦公桌後那張破舊的黑色轉椅上坐著,不,是蹲著的男人,他手裡端著紙碗,正旁若無人吸溜吸溜出聲地嗦著麵。
李蘭舟吸著吸著,含著滿嘴的麵抬一下眼皮。隨後一盒未拆的杯麪就被扔到了楊還麵前。
楊還低頭看了一眼包裝紅或綠的國產泡麪,禮貌婉拒他的好意:“謝謝教授,我不餓。”
“那你彆擱這兒盯著我看。”
“我冇有盯著您看。”
李蘭舟冇接茬,仰起脖子開始喝剩下的湯。
楊還耐著性子等他把湯喝完,目光又跟著空碗甩進垃圾桶,有幾滴醬油色的湯灑在地上。
李蘭舟好像才發現麵前站著個人,茫然問楊還:“你剛說你叫什麼來著?”
“楊還。”
李蘭舟困惑地抬眼,第一次透過蓬亂的頭髮正眼看了他:“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收學生。”
他端起手邊的黑色馬克杯喝了一口,臉色一變然後全部吐進了垃圾桶。
看著不知所措的楊還,他遞過手裡的馬克杯:“幫我把這杯噁心的東西衝進馬桶。”
楊還接過來,杯身還溫熱。裡麵浮著西洋蔘片。
他機械地遵從指令走出辦公室,在洗手池前撞見一位穿著灰西裝年輕男老師,他眼睛很大,是讓人過目不忘的端正相貌,襯衫領口熨燙得一絲不苟。
灰西裝瞅見楊還手裡的馬克杯,不禁微笑:“蘭舟讓你來倒的嗎?給我吧”
他接過楊還手裡的杯子,把裡麵的液體嘩一下倒了。
“找蘭舟碰壁的孩子可不多見,”灰西裝甩了幾下手上的水,“這人脾氣怪得很,就是堵明瞭麵兒的南牆,冇必要跟他耗,還討的不愉快。”
西洋蔘片慘淡地卡在下水口,氣儘枯竭。
揹著包,看了眼表。他還得在八點半前趕回去開組會。因為要準備考研,他和導演係的人合作籌備畢聯,不僅可以少出錢,也省心不少。
快走到校門口,沈檸在不遠處向他一邊招手一邊跑過來。
她非要儘不知哪門子的地主之誼,用電瓶車帶著楊還去附近的398園區吃一家據說“全北京最好吃”的肉桂卷。
她非要展示自己鬼火少年的才能,每次都讓楊還侷促地擠後座,因為忘帶頭盔不知被罰了多次。
店麵很小,商品品類卻不少,有碩大的曲奇、各種布朗尼和肉桂卷。
沈檸要了一個香草奶油的肉桂卷,楊還實在不愛吃甜的,就點了原味的司康。
二人在門口的階梯席地而坐。沈檸含了滿嘴的肉桂卷問他:“所以你乾嘛突然去蹭李蘭舟的課啊。”
“我想考他的研究生。”
沈檸差點跳起來,捂住嘴嗆了半天,差點冇被噎死。
“等等,”沈檸舉起雙手,“李蘭舟?是那個李蘭舟?”
楊還一臉茫然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驚訝。
沈檸原地來回走了兩圈,抱頭一幅被奪舍的模樣:“你思想有問題!那麼多教授,找誰不好,偏偏找一個最水的?”
楊還淡定地拿起叉子挖了一塊肉桂卷:“他收不收我還是個問題。我今天去找他,很快被拒絕了。”
沈檸鬆了一口氣,冇藏住高興勁兒拍拍他的肩:“是嗎,那太好…太遺憾了,彆傷心!”
楊還點點頭:“沒關係,我下週會再去。”把叉子塞進嘴裡,白砂糖和楓糖漿的甜味滲入味蕾瞬間席捲天靈蓋,他眼睛圓瞪像是中了毒,抱住腦袋顫抖了半天,差點冇吐出來,為了給沈檸麵子,硬是麵不改色嚥了下去。
沈檸連續歎了好幾口氣,放下手中的盒子:“楊還,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他之前的學生zisha了。聽說是因為被李蘭舟霸淩。”
楊還仰脖咕嘟咕嘟灌下礦泉水,一邊擰著瓶蓋,一邊問:“你覺得我下次是不是送點禮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