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結妻

後來,她果真成了我的妻。花轎吹吹打打,越過那略顯斑駁、承載了無數風雨的門檻,喧鬧的聲浪如同潮水般喧囂著湧入,又漸漸退去,最終歸於項脊軒這方小小的、熟悉的沉寂。紅燭高燃,映著她含羞帶怯的容顏,從此,這方小小的天地,便成了我們共同的家園。

軒內,書案依舊,青燈黃卷依舊,隻是多了她帶來的樟木箱籠,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脂粉香和屬於她的清新氣息。然而,變化最大的是軒前那片曾隻生著幾叢無精打采的雜草、裸露著貧瘠黃土的泥地。這裏成了她的畫布,她的樂園。她不知從何處尋來各色花籽,用紙包包好,細細標注;又或是小心翼翼地移栽了鄰家婦人熱情相贈的花苗,每一株都用竹片細心支撐,澆透定根水。

春末夏初,幾場溫潤如酥的細雨過後,那片土地便如同被施了仙法般,一日日地鮮活、豐盈、喧鬧起來。月季舒展著帶刺的枝條,葉片油亮得能照出人影,爭先恐後地捧出或粉嫩羞澀或嫣紅熱烈的花苞,在晨露中微微顫動;茉莉悄悄地藏在翠綠欲滴的葉叢間,小小的、緊抿的白色花蕾如同害羞的少女,隻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才悄然綻放,釋放出沁人心脾、絲絲縷縷的暗香,浮動在清涼的夜氣裏,伴我夜讀;幾株蜀葵更是躥得飛快,莖稈筆直如戟,頂著碩大如碗、色彩豔烈的花朵,紅的似燃燒的火焰,粉的如天邊的雲霞,像舉著一支支小小的、永不熄滅的火炬,宣告著生命的蓬勃。

她尤其愛在清晨露水未晞、草葉上還滾動著晶瑩珠玉,或是黃昏暮色四合、天際染上溫柔橙紅時分,提著一隻小小的、邊緣已有些磨損的木勺,在花叢間輕盈地穿梭。素色的棉布裙裾拂過被水浸潤得顏色深褐的泥土,拂過低垂沾著剔透露珠的葉片,不可避免地染上點點新鮮的、濕潤的泥痕,像無意點綴的印花。有時,我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軒窗,目光恰好撞見她正俯身侍弄花草的背影。熹微的晨光或溫柔的夕照,清晰地勾勒出她纖細頸項的優美輪廓,幾縷被汗水濡濕的發絲緊緊貼在她白皙細膩的頸側肌膚上,隨著她輕柔的動作微微晃動。她似乎總能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注視,直起身,用手背抹一下額角細密的汗珠,回首望來,頰邊因勞作而染上自然的、健康的紅暈,像初熟的蜜桃,那笑容比滿園爭奇鬥豔的花色更加明媚動人,帶著泥土的芬芳和陽光的溫度,直直撞進心底,驅散了書卷的清寒。

“夫君,”她的聲音裏浸透了陽光的暖意和花草的清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邀功般的雀躍,像林間歡唱的鳥兒,“你看這花,開得多好?月季快開了,茉莉香得很呢。待它們都盛放了,你坐在這軒裏讀書,墨香伴著花香,清風徐來,豈不風雅快意?”她的眼眸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裏麵盛滿了對眼前這片親手編織的錦繡、對往後無數個晨昏可以並肩共度的、沉甸甸的滿足與憧憬,彷彿這小小的花圃,便是她為我們構築的整個春天。

日子便在這平淡卻馨香四溢的光陰裏,像軒前小溪般靜靜流淌,無聲地滋潤著心田。我伏案讀書,或臨帖寫字,她便在一旁安靜地坐著,手指翻飛,細密地縫補著我的舊衫,或是將新采擷的、還帶著清晨露珠和泥土氣息的野花,精心地插入案頭那隻樸拙的粗陶瓶裏,為這方書齋增添一抹鮮活的亮色。針線在她靈巧的指尖跳躍,細密的針腳彷彿在無聲地縫補著歲月裏那些看不見的縫隙,將日常的瑣碎織成溫暖的錦緞。隻是,有時,低低的咳嗽聲會突然打破這份寧靜,起初隻是輕微的一兩聲,如同春風吹皺平靜的池水,不甚引人注意。我每每關切地停下筆望過去,她總是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唇邊綻開一個安撫的、略帶歉意的笑容:“不妨事,春日裏風邪罷了,喝碗薑湯,過幾日就好。”那笑容依舊明媚如初,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隻是若細看,便能發現那眉宇間偶爾掠過的一絲難以掩飾的倦色,像薄薄的雲翳短暫地遮住了晴空的太陽,留下淡淡的、不易察覺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