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時月影在皇宮裏住了一整夜,次日向照料她傷口的鄒禦醫告別,“禦醫你幫我回稟姑母一聲,我先回家啦,過幾日再來宮裏給她請安。”

“皇後命我照料你直至傷口痊癒。你先過來用早膳。”元景行牽著她的手來到花廳膳桌前坐下,“你手不方便,我來伺候你用膳,你看都是你平日裏喜歡的。”

好熟悉的場景,時月影怔怔的,喃喃自語道,“有沒有一道早膳叫狼心狗肺?”

男人為她端紅豆粥的手微微僵滯,“你說什麼?”

時月影拖著下頜,淺笑著搖頭,“腦子裏突然出現這句話了,大約是昨夜的噩夢。夢裏有人凶神惡煞的,問我有沒有一道菜叫狼心狗肺,指桑罵槐罵我呢。”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閃躲。

“那個人,不會是我吧?”元景行揶揄道。

小皇後瞠目結舌,他怎麼知道?有讀心術不成?

“你的心思,我全知道。”男人眸光灼灼,凝視著她,晾了晾紅豆粥,親手舀了一口遞到她唇邊,“吃吧,這個甜度是你最喜歡的。”

時月影覺得不適,這個男人彷彿無時無刻不注意著她,昨夜也是,她睡得很沉,他就坐在幔帳外麵守了她一整夜,每隔兩個時辰就來探一探她的額頭的溫度。

“用完早膳,我能不能出宮啊?”

吃了小半碗粥,她伸手推開粥碗,示意她飽了。話說出口,覺得自己的語氣古怪,她是皇後的侄女,身份尊貴,自由進出皇宮,何須請示他一個禦醫。

於是改口道,“用完早膳了,我要出宮。”

“可以”男人放下粥碗,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莫名的禁錮感,她依舊覺得不自在,“你去告訴姑母,同太子解除婚約之事,我回家再想想。”

“唔,都隨你。”元景行道,“對了,聽說你喜歡讀話本。我這兒有一本話本孤本,你看看喜歡麼?”

再然後,時月影捧著《除妖記》欣喜不已,“這話本是稀世珍寶,世間難覓,怎麼會在你手裏?”

霎時間她心裏對麵前鄒禦醫滿懷崇敬之意。

“這話本有多貴重你是知道的,故而不能外借,時小姐想看的話,就隻能在宮裏留宿幾晚了。”

時月影將話本抱在懷裏,眉眼彎彎的,小雞啄米似得點頭,“好好好,我留下來。鄒禦醫,你人真好!怎麼這好呢!若非我有婚約在身,我都想嫁給你了。”

鄒禦醫顯然並未因她這幾句奉承話而開懷,眼眸冷冷地看她,切齒道,“原來隻要有這話本,就能讓你心甘情願地嫁給我?”

時月影側了側額頭,“我隻是玩笑話而已。”

對方收斂氣息,不鹹不淡道,“我也隻是玩笑話。”

***

留在宮裏第五日的深夜,時月影抱著《除妖記》酣然入睡,元景行親自為她放下幔帳,轉而去了偏殿。

在那裏,蕭伯霆已經恭候多時,他快馬加鞭從金陵帶回了一封信,親自呈給了元景行。

偏殿昏暗,元景行並未點燈,坐在木榻上拆開信封藉著月色讀信,字跡飄逸,字字句句都是關於時月影。

與元景行猜測的幾乎沒有出入,皇後身上有疾,傳自她的親生母親,一旦遭受刺激或經歷大喜大悲,便極有可能缺失部分的記憶。

“陛下,臣還帶回來一個訊息。”蕭伯霆語氣沉重。

“說。”

“皇後的兄長,時家三子,數日前在彤城郊外被匪徒追殺,墜崖而亡,未尋見屍身。”

元景行猛然側眸,不敢置信。

半響過後,他才緩聲交代,“別叫皇後知道。叫人找到他的屍身,妥善送回金陵。”

待蕭伯霆領命退下之後,元景行坐在木塌上微微躬身,扶住額頭,執信的手腕無力地搭在膝上。

當日,她哭著說不記得曾許諾等他兩年。他狠聲訓斥她,威脅她要說實話,當時她噙著淚無奈改口。

如今想來,都是他的錯。

現在時月星死了,是他派去江南的,現在人死了,連屍身都不知所蹤,他該如何向她交代?若她清醒過來,問他要哥哥,他到底該怎麼辦?!

她永遠都不會原諒他的。

一股懼意湧上心間。

回到寢殿,元景行抬手掀起幕簾,龍塌上的人陷在軟綿的被褥之中,烏黑的髮絲貼著瓷白的小臉,睡得正沉。

粗糲的手輕輕碰觸她的臉頰。

時月影似是感受到黑暗中的視線,輾轉醒來,撐坐起身,睡眼惺忪的,“鄒禦醫我沒有發燒。你不必守著我的,害得你夜裏都睡不成。我明日就想回家了,我想我的父母兄長,這本話本我過幾日進宮再看。”

元景行坐到床沿,側身看她,“皇後,都是朕不好。”

“唔?”時月影清澈眼眸眨了眨,“你說、”

下一瞬,男人傾身印在她額間。

很輕很柔,如珍如寶。

她霎時間忘記反抗了,男女授受不清,他怎麼能親她呢?!

正要與他說道理,男人的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小皇後美目驟睜,“你怎麼,唔?!”

他不由分說地輕輕吻她。

時月影伸手去推,麵前的胸膛寬闊堅實,她阻擋不開。

半響後她捂著唇,晶瑩水眸瞪著他,“你怎麼能這樣,你、我、”

“你我成親兩年了。”元景行伸手撥開她額發,“你是朕的皇後,你先別急,時月影,仔細聽朕說。”

***

時月影抱著膝蓋,雙眸濕潤而空洞,一頭如瀑青絲披散肩身,整個人很安靜很安靜。

過去的半個時辰,身邊的男人用溫和的聲音同她說了許多話。

他說,他就是元景行,他去邊疆之後兩人的婚約並沒有解除,他回皇城繼承皇位,正式迎娶她進宮,封她為皇後。

他說,她大病初癒,失憶了,這兩年來他與她一直過著琴瑟和鳴的日子。

他說,姑母已經去世,她的父母被三個兄長回了金陵老家養老,一月會給她寫一次信。

他說,今年並非甲子年,而是戊辰年春,她剛剛年滿十九,她失去了四年的記憶。

時月影反應過來後,歪在床榻上輕笑起來,“大半夜的,鄒禦醫編這些來捉弄我是不是?”

元景行神色肅然,“那你記得自己這趟是如何進宮的麼?”

她唇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唔,姑母命人接我進宮參加中秋宴會,所以我就、我就、誒?”

“時月影,那你說花園裏的景色是春景還是秋景?”

她眉宇蹙起,水眸微怔,半響才道,“我不知道......”

“那你還記得自己的手是怎麼傷的麼?”

她搖了搖頭,說不記得。

他循序漸進地問她,聲音溫柔,然後饒有耐心地等她回答,可是時月影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

眼睛濕漉漉的,咬著唇幾乎哭出來了。

“禦醫說你隻是失憶,等過陣子就會慢慢想起來,不要怕。”

徹夜長談,最後元景行將一封信交到她手上。

那是她父親親筆所寫,她認得出字跡,裏頭一字一句闡述了她這個病的由來。時月影靜靜地思索了許久。

“我的娘親有這個病的。”時月影怔怔開口,“我大概也有......小時候。”

“小時候怎麼?”元景行將她拉入懷裏。

“小時候有一次我同哥哥溜出去玩,哥哥說給我買一根冰糖葫蘆,後來他沒有買。次日起來我同他吵鬧。當時哥哥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他說他昨日明明買了。我不信,他就找出了外衣上的糖漿。再然後父親罰了哥哥,說他帶我出去被馬車撞到,險些釀成大禍,可是我......”時月影咬著唇。

“你也不記得自己被馬車撞到了?”元景行替她說完。

時月影點頭承認,“我還記得父母兄長看我的眼神,透著深深的擔憂。後來他們就改口說是騙我的,哥哥還給我買了新的冰糖葫蘆,說那日確實失信了。父親也沒再提起馬車的事。”

“往後你不記得的事情都問朕。”

時月影陷入溫暖的懷裏,緩緩仰頭看向男人,她萬分確認他是元景行,比起記憶中的身形更加健碩,眉宇間更銳利,眼眸深邃,與從前那個羽翼未豐的少年大相逕庭。

有問題。

時月影從他懷裏坐起身,“若我同你琴瑟和鳴,為何我大病蘇醒時,你騙我說你是什麼禦醫?”

“......”元景行瞳孔驟縮。

“我如何斷定你現在說的話是不是真話?”

“......”

“你說我是皇後,那為何身邊一個貼身宮女都沒有?”

“你先休息,這些事明日再議。”

時月影細細打量著男人,揪著他袖口,“你剛才還說我有什麼記不起來的,都可以問你。你言而無信。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夫君?”

嗐!好氣!元景行牙都咬碎了,無論時月影幾歲,無論她有沒有失憶,都能輕而易舉地攪亂他所有心緒,令他不得安寧!

“好醜的荷包。”她突兀地說了一句。

“?”元景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他腰帶上繫著一個荷包,上麵的刺繡亂作一團,隱約可以看出是個景字。

“這麼貼身的荷包,是你妻子繡的吧?”

“是、”元景行沒有想到這個當時被他格外嫌棄的荷包,今日竟然能用來證明他的身份!

“好醜,一定不是我綉,所以你肯定不是我的夫君!”

嗬!元景行氣笑了,扶了扶額頭,狹長的眼眸裡邪火流竄,“時月影,你最好不要給朕想起來什麼,否則看朕怎麼罰你!”

“......你好凶”小皇後眼眸平靜地望著聲稱是皇帝是她夫君的男人,“即使你真的是我夫君,也絕對不可能琴瑟和鳴。”

“???”

“我同你過得雞飛狗跳還差不多。”

“???”

作者有話說:

皇後:你說你是我的夫君,請你自證。

皇帝:???

琴瑟和鳴不過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