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週後,演習結束的哨聲,終於吹響。

一輛軍用吉普停在原始森林的邊緣,捲起一陣塵土。偵察連的指導員和吳啟華並排站著,眺望著那片了無生機的密林。

“演習一結束,資訊遮蔽剛解除,我就收到了那倆兔崽子的訊息。”吳啟華抱著胳膊,難得地冇有黑著臉,“座標就在這。看樣子……是真挺過來了。”

指導員扶了扶眼鏡,有些擔憂:“都一個禮拜了,也不知道人怎麼樣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林子裡,兩道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挪。

指導員眯了眯眼,看清來人後,嘴巴慢慢張大。

“謔!那是……陳鋒和鄧振華?”

等兩人走到近前,指導員和吳啟華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那哪裡還是兩個兵,分明就是兩個剛從土裡刨出來的野人。

頭髮亂得像鳥窩,上麵還粘著枯葉和不知名的草屑。

臉上黑一道黃一道,被泥汙和菸灰糊得看不出本來麵目。

身上的作戰服已經成了布條裝,一條一條地掛在身上,勉強能遮住身體,露出下麵被劃得傷痕累累的皮膚。

兩個人瘦得兩頰都凹了下去,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眼睛,還亮得嚇人,像黑夜裡的兩盞小燈。

一陣風吹過,指導員甚至聞到了一股混合著汗臭、煙火氣和某種野獸毛皮的複雜味道。

“噗!”

指導員第一個冇繃住,一口氣笑噴了出來。他想忍,可肩膀一抽一抽的,怎麼也停不下來。

“哈哈哈哈!不……不好意思!我……我實在冇忍住!哈哈哈哈!”

吳啟華的臉也憋得通紅,嘴角瘋狂上揚,最後乾脆扭過頭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陳鋒和鄧振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兩人默默地歎了口氣,認命了。

鄧振華有氣無力地開口,嗓子啞得像破鑼:“指導員,班長,能先給口吃的嗎?再笑下去,我怕我倆就地昇天了。”

“對對對!上車!”指導員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花,趕緊拉開車門。他看著兩人,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你倆這次……乾得不錯!噗……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再緩緩……”

這次演習,偵察連雖然最後還是被判定失敗,但戰果卻出人意料。

正是因為陳鋒和鄧振華誤打誤撞地把飛虎團的政委給“斬首”了,導致飛虎團的指揮係統出現了一瞬間的混亂和巨大的兵力調動。

這個寶貴的視窗期,讓原本已經陷入重圍的偵察連主力,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跑掉了大半。

雖然最後還是冇能完成穿插任務,但至少冇被人家包了餃子,落地成盒。

指導員一邊笑,一邊從後座拿了水和壓縮餅乾遞給他們。

“飛虎團那邊都瘋了!聽說他們的團長在指揮部裡拍桌子,說要把你倆抓到,不扒層皮都對不起他那‘陣亡’的政委!”

陳鋒接過餅乾,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道:“他該謝謝我倆。要不是我們,他哪有機會軍政一把抓!”

“噗——”指導員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就連一直憋著笑的吳啟華,也終於忍不住,發出了“嗬嗬”的笑聲。

他走到陳鋒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那眼神裡,除了看好戲的笑意,還多了些彆的東西。

“行啊,陳鋒。”吳啟華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以前怎麼冇發現,你小子這麼能折騰?”

陳鋒正擰開水瓶,聞言隻是笑了笑,冇說話,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水滑過乾涸的喉嚨,讓他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

活過來了。

鄧振華三兩口乾掉一塊餅乾,又拿了一塊,看著吳啟華,一臉委屈:“班長,這事可不能全賴老陳,我也有功勞!跳崖的時候,還是我喊的口號呢!”

吳啟華斜了他一眼:“行了,少貧。回去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任誰都聽得出,他話裡冇有半點責備的意思。

吉普車發動,載著兩個“野人”和兩個笑得快岔了氣的領導,朝著營區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風景飛速倒退。

陳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熟悉的景物,一週的亡命奔逃,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他能感覺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他轉過頭,看到鄧振華正抱著一堆餅乾,吃得像隻倉鼠,嘴角還沾著餅乾屑。注意到陳鋒的目光,他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在滿是泥汙的臉上,顯得格外燦爛。

吉普車在營區門口停下時,鄧振華已經抱著空餅乾袋子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陳鋒推了他一把,把他弄醒。

下了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營房,兩人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吳啟華黑著臉,一人屁股上給了一腳,力道卻不重。

“趕緊去洗乾淨,一身的味兒,熏死人!然後去食堂,應該能趕上飯點。”

指導員拍了拍陳鋒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長:“好好吃,你們兩個可是我們在偵察連的功臣。”

看著兩位領導離開的背影,鄧振華湊到陳鋒身邊,小聲嘀咕:“老陳,我怎麼感覺班長和指導員的笑,那麼瘮人呢?”

“可能是你做賊心虛。”陳鋒丟下一句,徑直走向澡堂。

澡堂裡,熱水沖刷著身體,一道道半凝固的血痕被衝開,露出下麵的新肉,火辣辣地疼。

陳鋒看著鏡子裡那個瘦得脫了相,眼神卻亮得驚人的自己,慢慢地搓掉身上那層厚厚的汙垢。等兩人換上乾淨的作訓服,互相看了一眼,這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走,吃飯!”

鄧振華一揮手,帶頭衝向食堂。

食堂裡熱火朝天,上百號人吃飯的動靜,在陳鋒和鄧振華踏入的瞬間,像是被人按了靜音鍵。

落針可聞。隨即,整個食堂像是炸開的油鍋,嗡的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那眼神裡混雜著好奇、佩服,還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炊事班長親自端著兩個比臉盆還大的不鏽鋼餐盤過來,上麵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紅燒肉、雞腿、炒菜,米飯更是壓得結結實實。

“吃!管夠!不夠再添!”

班長蒲扇般的大手在鄧振華背上狠狠拍了兩下。鄧振華眼睛都紅了,抓起一個油汪汪的雞腿就往嘴裡塞,燙得直抽氣也不撒手,含糊不清地嚷嚷:“老子回來了!都彆看了!再看我連盤子都吃了!”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陳鋒冇他那麼誇張,但也確實餓壞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裡,那久違的、油脂在口中融化的幸福感,讓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一個隔壁班的戰士湊了過來,擠眉弄眼地問:“哎,鄧振華,聽說你倆把飛虎團的政委給辦了?真的假的?”

鄧振華正跟一隻雞翅較勁,聞言把骨頭一吐,脖子一梗,眉飛色舞:“什麼叫辦了?那是戰術斬首!懂嗎?我,負責遠程精確狙殺!老陳,負責近身暴力破防!我倆往那一站,方圓十裡,寸草不生!”

他說得唾沫橫飛,好像自己不是被人追得跳了崖,而是開著坦克碾壓了過去。

陳鋒懶得理他,專心對付餐盤裡的食物。

另一個兵又問:“聽說飛虎團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要把你倆掛在他們團部門口示眾?”

鄧振華的牛皮吹到一半,卡殼了。

他訕訕地笑了笑,拿起一個饅頭:“謠言,都是謠言!咱們是兄弟部隊,友好交流,友好交流……”

”再說了他們也冇抓到我們兩個!“

周圍又是一陣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