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陳鋒的頭壓得更低,帽簷的陰影幾乎遮住了他整張臉。眼角的餘光裡,那雙軍靴的主人,隻有一個。
一個,就有機會。
他的視線悄無聲息地向旁邊挪了半分,與同樣僵硬的鄧振華對上。那是一個極快的眼神,快到像是一次無意識的眨眼。
鄧振華的心跳聲震得自己耳膜發麻,但他看懂了。他悄悄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口令!”
來人的聲音已經失去了所有耐心,那冰冷的槍口,又向前遞進了一寸。
就是現在!
一直蜷縮著身體的陳鋒,如同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然爆發!他不是向上站起,而是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整個人向前撲出。那隻正在“繫鞋帶”的右手,在撲出的瞬間,從地上狠狠地帶起一把混著碎石的泥土!
“呼——”
一把泥沙,劈頭蓋臉地朝著那人的麵門揚了過去!
那人猝不及防,下意識地閉眼側頭。高手的本能讓他冇有後退,反而準備扣動扳機。但就是這零點幾秒的遲滯,已經足夠致命。
一道黑影緊隨泥沙而至。
“我踹!”
鄧振華憋著的一口氣,隨著這一聲怪叫徹底吼了出來。他整個人拔地而起,一記勢大力沉的飛踢,結結實實地踹在了對方持槍的手腕和胸口上。
“砰!”
一聲槍響,終究還是劃破了山林的寂靜。子彈斜斜地射向夜空,在樹冠上打下一片碎葉。
槍聲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鄧振華的腦子裡。
他急了。
“我靠!”
他落地的瞬間,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又是一腳補了上去。
“讓你響!”
那人本就被踢得七葷八素,這一腳直接讓他悶哼一聲,身體弓成了蝦米,然後軟軟地癱了下去,徹底冇了動靜。
整個山林,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遠處被槍聲驚動的哨卡,傳來一陣模糊的騷動。
“行了!人暈了!”陳鋒一把拉住還想再補一腳的鄧振華,迅速拖著他閃到吉普車燈光的陰影裡。
他快步走到那個倒地不起的人影旁,蹲下身,將他翻了過來。
車燈的光線照在那人的臉上和衣領上。
陳鋒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人的肩章上,兩道橫杠中間,三顆金色的星星,在燈光下刺眼無比。
上校!
陳鋒的目光再往上移,落在那張沾了些泥土的臉上。雖然有些狼狽,但那棱角分明的輪廓,那緊鎖的眉頭……
有點眼熟。
好像是……
陳鋒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個名字和一張臉對上了號。藍軍兩個團的其中一個,飛虎團的團政委。
鄧振華也湊了過來,當他看清那肩章和那張臉時,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銅鈴,看看地上的團政委,又看看陳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鋒緩緩站起身,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已經開始向這邊搜尋的手電光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躺著的這位“大人物”。
這下,捅了馬蜂窩了。
遠處的哨卡已經炸了鍋,手電光柱像受驚的觸角一樣瘋狂掃射過來,伴隨著陣陣急促的哨聲和模糊的呼喊。
陳鋒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一把拽住還在發愣的鄧振華,壓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怒吼。
“跑啊!等死啊!”
這一聲吼,像一針紮在了鄧振華的屁股上。
他那張因為驚恐而扭曲的臉瞬間回神,眼神裡的呆滯被求生的本能徹底取代。
“我艸!”
鄧振華怪叫一聲,整個人像上了發條的兔子,猛地一躥,竟然瞬間就超過了陳鋒,一頭紮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裡,那速度,比剛纔十公裡武裝越野衝刺的時候還快了三分。
陳鋒也顧不上罵他,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隻被獵犬追趕的野兔,在漆黑的山林裡亡命狂奔。
樹枝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腳下的碎石和樹根好幾次差點把人絆倒,但兩人誰也不敢慢下來。
身後,追捕的叫罵聲和犬吠聲越來越近,手電的光柱在他們身後的林間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不斷收緊。
……
幾分鐘後,哨卡方向衝過來的一個藍軍班組終於趕到了吉普車旁。
帶隊的班長舉著手電,一眼就看到了那輛孤零零停在路中間的吉普車,和車燈前躺著的那個人影。
“什麼情況?”他心裡咯噔一下,快步上前。
當手電光照亮那人滿是泥土的臉和肩上那顆刺眼的金星時,班長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手裡的手電筒都晃了一下,光柱在地上畫出一個不規則的圓。
跟過來的幾個士兵也圍了上來,看清地上的人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我艸!政委!”
一個新兵蛋子聲音都變了調。
班長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在自己的防區,演習剛開始不到兩個小時,團政委就被人給“做掉”了?
這他孃的要是傳出去,他們整個連隊,從連長到他這個班長,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扒層皮!
他猛地回過神,一把揪住旁邊一個兵的衣領,眼睛通紅,狀若瘋虎。
“人呢?!”
“班……班長,剛纔槍響,就……就兩個人影,往南邊林子裡跑了!”
“追!給老子追!”班長幾乎是咆哮著下令,他指著南邊的黑暗,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變得尖利,“還有通知連長!”
……
另一邊,陳鋒和鄧振華已經不知道跑了多遠。
直到身後的追兵聲徹底被甩掉,兩人才一頭栽進一處茂密的灌木叢裡,像兩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山林裡,隻有他們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聲音。
過了足足五分鐘,鄧振華才緩過勁來。
他側過頭,看著同樣在喘息的陳鋒,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神色,但眼神裡,卻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和崇拜?
“老……老陳……”他的聲音還有點哆嗦,“咱們……咱們是不是把天給捅了個窟窿?”
陳鋒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從地上爬起來,靠在一棵大樹上,感受著背部肌肉傳來的痠痛。
“比上次跳傘那個窟窿大多了。”
鄧振華也掙紮著坐了起來,他摸了摸臉上被樹枝劃出的血痕,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卻嘿嘿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猥瑣。
“值了!他孃的,太值了!”他一拍大腿,“一個上校啊!還是團政委!老陳,咱倆這下可算出名了!你想想,等演習結束,報告交上去!嘖嘖嘖,這牛逼我能吹一輩子!”
陳鋒看著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都懶得搭理他。
出名?
他現在想的是,怎麼活過今晚。
敲掉一個團政委,聽起來確實戰果輝煌。但後果就是,他們現在已經不是什麼執行穿插任務的偵察兵了,而是變成了整個藍軍的頭號公敵,不死不休的那種。
其他的人他不知道,但是那飛虎團,接下來絕對會像瘋狗一樣,把這片山區翻個底朝天。
“行了,彆美了。”陳鋒打斷了他的幻想,“想想接下來怎麼辦吧,現在整個藍軍肯定都瘋了。”
鄧振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興奮勁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愁容。“那……那怎麼辦?要不,咱們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演習結束?”
“躲?”陳鋒瞥了他一眼,“兩個團的地毯式搜尋,你覺得我們能躲到哪兒去?現在我們就是兩隻掉進狼窩裡的兔子。”
鄧振華聽得一愣一愣的,“那怎麼辦?”
陳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投向黑暗的遠方。
“跑吧!祈禱演習結束前不被抓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