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罰俸思過

顯然,陸棠棣被問得猝不及防,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朱叡翊全部看在眼裡——停頓了一會兒,才平靜反問:“陛下問什麼?”

這個反問一出來朱叡翊就心裡一沉。

他不信他之前的問話模糊迅速到對麪人聽不清,唯一的可能是陸棠棣眼下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疑問,故而拖延。

若一個真正的男子被人懷疑是女流,他該如何反應?

眼睛睜大,表情氣憤,言道“你胡說八道什麼?!”,甚至破口大罵、動起拳腳,最不濟也該毫不遲疑反駁“自然是男子!”,總歸不會是陸棠棣這般假裝聽不懂、未曾聽清地反問:“你問什麼?”

朱叡翊幾乎說不上自己眼下的心情,一麵是“果真是女子?!”的震愕無言,一麵是十餘年被矇在鼓裏,自己過往一切親近信任、忌憚小心都是笑話的荒謬。

怎麼可能是女子!

朱叡翊霍然站起身來,急急繞過禦案到了陸棠棣身前,伸出手——

陸棠棣已然知曉事情嚴重一般,再顧不上什麼上諫不上諫、爭或不爭,直接跪倒下去,道:“臣有罪。”

朱叡翊伸出去想要親自驗明正身的手便滯在半空。

“矇蔽陛下,欺君罔上,請陛下責罰。”

朱叡翊胸膛猛地起伏幾下,幾乎氣笑了。

他竟認了!

她竟認了!

他倒想她還不如繼續欺君罔上下去!

不是已經一瞞十多年麼!

滿朝文武百官竟冇一個發現她的異樣!

真是厲害啊!

糊塗的東西!

朱叡翊死死盯著陸棠棣,氣到現下就想把她拖下去打四十大板,卻還有些理智,隻是將手中扳指握了又握;又忍住看低伏在地上的陸棠棣不順眼,想要踹幾腳踹到她身上去的衝動,隻是回到禦案後,臉色如冰地坐下,一言不發。

楊太醫和德張來到禦書房就察覺空氣裡的緊張度又上升了。

德張瞅瞅臉色難看的朱叡翊,再看看跪伏在地板上、額麵看不清楚的丞相,嚥了咽口水:“陛下,奴纔將楊太醫請來了。”

去而複返的楊太醫隨之行禮。

主子不快,侍奉的臣仆也不好過。朱叡翊視請安如無物,一個眼神都未給他們。

楊太醫心中叫苦。

德張硬著頭皮:“……陛下?”

皇天爺爺!就是短短去請禦醫的功夫,禦書房裡發生了什麼!

朱叡翊總算不再為難這些人,冷冷又暗含咬牙切齒地道:“瞧不見陸相?過去給她看。”

楊太醫一通小跑,因來前德張與他說過,小聲請陸棠棣抬頭。至於發生了什麼,小小禦醫既不敢多問,也不願細想,隻管快快診治就是了。

朱叡翊麵無表情,冷看著陸棠棣,見她直了身,臉色稍有蒼白,卻不忘對麵前太醫笑了笑,道一聲“有勞”。

朱叡翊全都事不關己、又存在感頗強地看著,腦海中閃過朝野間有關陸棠棣的傳聞。

陸相好顏色、品格高,京中貴女莫不心折——朱叡翊啼笑皆非,暗道這下好,怕不是枉費了眾貴女的一片深情。

陸相竭誠儘忠、憂國奉公、不辭辛勞、一片丹心——朱叡翊眼色發沉,想起她女子的身份,就要在這些好評斷之後打上十足顯眼又明白,足可湮滅她一切功績的評判:欺君罔上、竊弄威權、欺世盜名、罪無可恕!

哪一樣她不符合?!

朱叡翊牙齒咬得咯吱響,偏偏不能發作,暗恨過往驗身小黃門的疏漏、先皇的疏漏、百官的疏漏,又憎自己糊塗蠢昧、傻頭傻腦。

自年少至如今,他與陸棠棣相識也不短了,相處也不少!

比百官父皇尤甚竟也同樣絲毫未曾察覺!

這豈不可笑?!

還不知對方藉此在肚內嘲笑過他幾回!

真是混賬!

越想越氣,越想越焦躁,眼見楊太醫很快處理好了陸棠棣的額傷,一麵留心皇帝的臉色,一麵快速叮囑陸棠棣幾句,陸棠棣應下,朱叡翊直接開口:“看過了便退下。”

無關人等通通滾出去,彆在這裡礙眼!楊太醫退下。

“篤篤”幾聲朱叡翊叩了叩桌麵,心思慢慢平靜下來。陸棠棣經過診治心思也慢慢平靜下來。

寂靜中隻有三人的禦書房透露出一絲詭異的平和。德張的心再度提起。

陛下要怎樣處置陸相?德張七上八下,又在氛圍中無可避免地感到一絲詫異。

奇怪,聖上對陸相的態度似是變了,既不如以往那般厭棄嫌惡,也不似冰釋前嫌,反倒帶著新鮮的審視和慎重,態度與眼神仍是冷冷的,卻又多了另一層打量,根本無法忖度。

陸棠棣滿麵平靜地接受良好。

身份被拆穿後怎樣的下場都是有可能的,她早有準備,且毫無怨言。

朱叡翊最終開口:“陸相藐視聖聽,品德有虧,罰俸三月,於丞相府思過。德張,傳口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