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突然開竅

約莫是從他闖進屏風,對話就進行得太過古怪,直到傷藥差不多抹完,陸棠棣都未曾出過一聲。

他把指尖最後一抹膏藥塗在她肩膀上,引來她因了涼意的一陣顫抖。

朱叡翊稍稍垂眸。像是無心,也像是有意地將指頭尖兒在她細膩完好的肩頸交接處蹭了蹭,蹭去多餘的膏體,他的視線往下、往右瞥去。

光潔的四根手指攏在胸前,從他的視角隻能看見一點點圓潤的指頭尖。

往上往外平移,就能看見她一側手臂的挫傷紅痕都因為塗了藥膏而發著油潤閃光的亮。

她看著也不像是會在意留疤不留疤的人,遂也對功效絕口不提,隻是收回視線。

他漫不經心道:“右手受傷,那朕想要你再把今夜所遇寫成摺子遞上來豈非不可能了?”

好笑的是前半程她自己處理時,她的話他幾乎都冇怎麼聽,光聽見個“陸嘉良少時”和“那本書”,前言不搭後語,聽了還不如不聽。

他皺了皺眉想。

陸棠棣自有對策:“臣口述之後讓小廝代筆即可。”

朱叡翊冷嗤:“你要讓無關人等知道我們的計劃嗎?”

十足有“先見之明”的陸家輝竟然不曾栽培她讓她學左手字。陸棠棣表示沉默。

“朕撥給你個明鏡使。”他封好玉製小瓷瓶,自然無謂地說著,轉瞬語氣陰森,“雖說是撥給你用,但你若自己不注意,露了馬腳,朕可不會舍明鏡使而擇你。”

陸棠棣默然。

此刻於自己長久的緘默中她再不能含糊地察覺,朱叡翊那看似與多年以前一般無二,但又實在暌違太久以致稍微顯得有些陌生的拐彎抹角的好意確實與過往有些不同。

目下的這好意與他少年時針對伴讀的好意相同嗎?知道她是女子之身後,他對受傷的她懷抱的好意仍然單純若此嗎?她自問,卻不能回答。

陸棠棣雖則未曾以女子之身過過幾年光明正大的好日子,更未曾以女子之身與年紀相仿的男子相處太多,但天性裡帶來的靈慧與機巧,以及過去與陸嘉良相處的慘淡經驗,卻能使她認識到,如今夜這般親密的任由他給她上藥的舉動是有些曖昧且不可言說的,正如她此前放任地在他麵前換藥也有錯誤。

她敏感覺察到自己遲鈍之後錯誤發展下去可能導致的不可控後果,正如她幾次清楚地察覺他的手指曾在自己身上多餘反覆地駐足。

一種輕妙、複雜、深邃、以往從未有過,或者說是遠離她太久導致有些模糊的感受正在復甦,微弱但又鮮明地向她揭示它的存在,讓她難得的有些不安。

多年喬裝成男子的生活並非隻讓她學到了滿腹學識,而不知運用,她素來懂得防微杜漸的道理,便慢慢穿好衣物,忽然道:“陛下近日有選宮妃的想法麼?”

自少年那次以後,他對女子就懷有一種深切的避忌心態。

既不算厭煩到不願遇見,但也不會刻意地想要接近。

所以朱叡翊的後宮至今無人,不僅後位空懸,後宮更是閒置,逼得一些操心血脈延續的老臣,年年上書勸他廣開後宮。

他初登基時隻是皺著眉勉強批個已閱,後來朝政漸熟對此類摺子更是看也不看就壓在公文最底下。

他們關係最惡劣的時候,有人看準她和他不對付,給她出“讓皇帝開選秀”的主意膈應人,被陸棠棣一票否決,皇帝的家事與她何乾?

今日卻因了彆的情由,莫名開始親自管起皇帝的家事了。陸棠棣一陣尷尬,暗道倘若是她多想呢?

原本久等她的感謝,卻遲遲不至的朱叡翊正驚奇,將要碰碰她的肩膀,調笑問她是不是突然說不了話,怎麼沉默這許久,卻乍然從她口中聽見這個,心頭一時驚詫,一時又不愉。

他的臉色冷下來,道:“朕同你說這個了?”

謝主隆恩呢?應有的感謝呢?她的感激之情是被狗吃掉了麼?

陸棠棣迎上他掉冰碴的目光,不畏不懼:“臣謝陛下。”

他的臉色緩和了些許又再度冰封。

“但陛下也是該廣開後宮,後位空懸,幾位老臣的摺子遞到臣手裡已有數日了。”

……朱叡翊簡直被她氣死。

原先他來看她笑話,結果不僅笑話冇看成,還白給人服侍當藥童,現下更是被蛇反咬大揭逆鱗,他的心頭頓時怒不可遏,又到底驚詫莫名話題緣何就轉到了這。

他譏諷:“陸相腦子摔壞了麼,關心這個。”

理由她難道不知道嗎,難道她當時不在場麼,這個混賬東西,明知故問揭他老底。

陸棠棣信手整理袖口,又嫌衣襟扣得太緊,下意識用手指勾住。朱叡翊目光一凝。

電光石火間他抓住了什麼,陸棠棣瞳孔驟縮,正要開口說話防他深想。

“……”他麵上的怒氣倏爾消失得無影無蹤,緊接著漫上來的就是一種刹那間洞悉所有的輕輕的笑。

形式逆轉,氛圍比他冷臉質問時還要焦灼,他們彼此間是多麼熟悉啊,何況是陸棠棣自己不慎才捅破的窗戶紙。

她的臉色刹那間就白了起來,又因為他陡然強勢而不可抗拒的靠近,陸棠棣身形後仰,身體交疊,他黝黑的瞳孔中晃動著她接近泛白但緊接著又開始漸漸泛紅的臉孔。

“我以為你不會察覺。”他輕聲說,心頭奇異自己片刻前還覺得對方冇有那根筋,但轉瞬之間她就彷彿開了竅。

“……那怎麼辦?”他恣意妄為地貼近她、靠近她,語氣很是假惺惺地為難她,“你要是不知道,或假裝不知道,或許我也就直接走了,但是你知道了。”

陸棠棣:……

“還要朕廣開後宮。”他的聲音猝然冷下來,轉瞬又笑著揚起,“陸相的意思是自己想要做第一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