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來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清理”完那台油印機的。
她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鎖上印刷室的門。
蘇晴隻知道,她必須“逃”。
她像一個幽靈,衝出了那棟灰色的、散發著“腐朽”氣味的主樓。
深夜的、冰冷的空氣灌進她的肺裡,她卻依然聞不到一絲“乾淨”的味道。
她的鼻腔裡,喉嚨裡,甚至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裡,都還是那股刺鼻的油墨、溶劑,以及……那間雜物間裡,“咯吱”作響的、混合著汗液和廉價香水的氣味。
她衝到了大院的自行車棚,(她的行李箱還寄放在宿舍,她現在騎的是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胡亂地解開鎖,逃命似的騎了出去。
晚風“呼”地一下,吹起了她的頭髮,也把她臉上的淚水吹得冰冷。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不是因為委屈。
也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噁心”。
她以為自己反抗了張明華,她就“贏”了,她就“乾淨”了。
可她剛剛看到的,比張明華那晚的“圖窮匕見”更讓她絕望。
李姐,那個她鄙夷的、嘲笑的女人,用她最看不起的方式,拿到了她想要的一切——金錢、假期、地位(“先進個人”)。
而她蘇晴,這個“筆試第一”的“高材生”,這個“寧死不屈”的“貞潔烈女”,換來的,就是沾滿油墨的雙手,和一間發臭的地下室。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她騎著車,在淩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狂奔。
她想吐。
她停在一條暗巷,(那股酸水再也忍不住),扶著牆,吐得天昏地暗。
她吐出來的,彷彿不隻是中午的饅頭,還有她這二十二年,(在大學、在法學院)建立起來的、關於“公平”、“正義”和“尊嚴”的一切信仰。
她吐到最後,隻剩下乾嘔。
她筋疲力儘地回到那個租來的、月租80塊的“筒子樓”單間。
房間狹小,隔音很差。
她剛掏出鑰匙,還冇插進鎖孔,就聽到了自己房間裡,那台老舊的“紅色座機”電話,正發出一陣陣“鈴鈴鈴——”的、幾乎要撕裂夜空的、尖銳的鈴聲。
這麼晚了,誰會打電話?
她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穀底。
她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蘇晴顫抖著手,打開門,撲過去抓起了話筒。
“喂?!”
“晴晴!晴晴啊!你快回來啊!你爸……你爸他出事了!!”
是她母親的聲音。
一種徹底“崩潰”了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蘇晴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媽!你慢點說!爸怎麼了?!”
“你爸……在廠裡……(她母親的哭聲幾乎讓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上夜班……那個破機器!又卡了!他去弄……嗚嗚嗚……”
“媽!”蘇晴尖叫起來,“爸到底怎麼了?!”
“……手!他的手!被……被軋進去了啊!!”
“……三根……三根手指啊!晴晴!全斷了!!”
“轟——”
蘇晴的腦子裡,最後一根弦,斷了。
話筒,從她那隻沾滿了油墨汙漬的、無力的手中,滑落。
“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話筒裡,她母親那絕望的哭嚎還在繼續,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蘇晴的神經。
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後一根稻草。
而是,在她(蘇晴)被“機關”那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時,她的“家”,那片她以為最穩固的“後方”,也,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