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姐的“勝利”
蘇晴在印刷室“服刑”。
“轟隆隆——轟隆隆——”
機器的噪音是第一層地獄。
刺鼻的油墨味是第二層地獄。
而李姐和綜合科其他人源源不斷送來的“廢稿”,是第三層地獄。
她像一個真正的“技工”,穿著那身沾滿墨點的深藍色褲裝,弓著背,在噪音和毒氣中,機械地搖動著油印機的把手。
她的“學霸”大腦,在這種純粹的、無意義的體力消耗中,開始變得遲鈍。
她被油墨熏得頭昏腦漲,中午在食堂(她現在隻能在食堂關門前最後十分鐘衝進去)吃的饅頭,在胃裡翻江倒海。
臨近下午下班。
那扇掉漆的木門又被“砰”的一聲推開了。
這股濃烈的、與油墨味格格不入的廉價香水味,不用抬頭,蘇晴都知道是李姐。
李姐哼著小曲,走了進來。
她今天的心情顯然非常好,那頭“方便麪”捲髮都彷彿燙得更翹了。
“小蘇啊,還冇忙完呢?”她故作“關心”地走過來,卻在離油印機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她嫌臟。
蘇晴冇力氣抬頭,也冇力氣回答。她隻是麻木地,往機器裡塞著紙。
“哎呀,你這可不行啊,動作太慢了。”
李姐“啪”的一聲,又一份檔案扔在了那張油膩的桌上。
“張科長剛開完會,這是‘加急’的會議紀要。你今晚,把它印出來啊。”
“今晚”。
這兩個字意味著,她要在這個地獄裡,再待上一個通宵。
蘇晴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麻木地看著李姐。
李姐被她這副“活死人”的樣子看得一愣,但隨即便被一種更大的“勝利”快感所取代。
李姐抬起手,故意用那隻手,撩了一下自己的捲髮。
一道金色的光,刺痛了蘇晴的眼睛。
在李姐那隻並不白皙、甚至有些粗糙的手腕上,赫然戴著一條嶄新的“周大福”金手鍊。
那手鍊款式很俗,就是最簡單的“O”字鏈加一個“福”字吊牌,但在印刷室這昏暗的燈光下,它卻閃耀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屬於“勝利者”的光芒。
李姐顯然很滿意蘇晴的注視。
她“哎呀”了一聲,彷彿纔剛發現這條手鍊。
“看我,新買的,好看嗎?”她把手腕伸到蘇晴麵前晃了晃,“咱們女人啊,就得對自己好一點。你看看你,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圖什麼呢?”
蘇晴的目光,從那條金手鍊,緩緩移到了李姐扔在桌上的那份“加急”檔案上。
那是一份《關於加強機關內部作風建設的會議紀要》。
多麼諷刺。
而在這份紀要的落款處——她不是要印的,而是李姐隨手墊在下麵、忘了拿走的另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調休申請單”。
申請人:李姐。
批準人(龍飛鳳舞的簽名):張明華。
批準假期:三天。
蘇晴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瞬間明白了。
這條金手鍊,這份“調休單”,就是李姐的“勝利品”。
而她扔給她的這份“通宵”的工作,就是李姐用來換取“勝利品”後,丟棄的“垃圾”。
蘇晴在油墨和噪音裡頭昏腦漲地“加班”。
而李姐,可以拿著張明華的“批準”,戴著新買的“賞賜”,去過她那“三天”的快活日子。
這就是李姐的“路”。
用蘇晴所鄙夷的、但(此刻看來)行之有效的“方式”,換來的“勝利”。
“小蘇啊,”李姐收回手,拍了拍蘇晴那沾滿墨點的肩膀,“好好乾。乾完了,鎖好門。”
她哼著小曲,扭著腰,帶著香水味和金光,離開了這間地下室。
“轟隆隆——”
蘇晴重新啟動了機器。
噪音再次充滿了她的耳朵。
但這一次,她聽不到了。
她隻看得到那道刺眼的金光,和“張明華”那三個批準的字。
她手上的油墨,和她父親的血,以及李姐的金手鍊,在她眩暈的視野裡,扭曲、旋轉,最後,全都變成了一個顏色。
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