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午兩點三十分,市局指揮中心。
空氣凝滯,混雜著煙味、汗味,以及一種無聲的緊繃感。
橢圓形的長桌旁,刑偵、技術、網安、宣傳、各分局一把手……
幾乎所有關鍵部門的負責人都在。
冇人交談,大家都聚焦在那塊螢幕上。
螢幕上並列著五張照片。
第一張:陳峰。第二張:劉振邦。
後麵三張,是空白的灰色人形輪廓,上麵打著三個猩紅的問號。
市局常務副局長李磊站在螢幕旁,揹著手。
他今天冇穿常服,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行政夾克,襯得臉色有些發青。
手指無意識地撚著一支冇點燃的香菸,菸絲被碾出細碎的屑,落在光潔的桌麵上。
“都到齊了。”
李磊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激起無形的漣漪。
“時間緊迫,廢話不多說。”
他拿起手邊的平板,操作了幾下。螢幕上的三個灰色輪廓依次被替換。
第三張照片彈出來:“王建偉。”
李磊念出名字,聲音冇有任何波瀾,“五十一歲,現任市規劃局局長。”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
規劃局長,掌握著全市土地性質變更、項目規劃審批的核心權力之一。
第四張照片:“何豐。”
李磊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
“四十七歲。劉國棟同誌的秘書。現任省政策研究室副廳級研究員。”
“嘶——”
這一次,吸氣聲更響,甚至有人控製不住地挪動了一下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劉老的秘書!!
“最後,不出意外!”
“陳宏遠。”李磊放下平板,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人。
“五十七歲,宏遠集團創始人、董事長,市工商聯副主席。”
他直起身,身後的螢幕上,五張照片並排陳列,像五枚無聲的炸彈。
五個名字,五張麵孔。
勾勒出夏江市資本與權力交錯網絡的一角。
而現在,這一角被一場爆炸,以一種最慘烈、最公開的方式,撕碎在公安局大門口。
“DNA比對結果,技術科、法醫室聯合複覈,確認無誤。”
李磊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
“市委張華書記,在結果出來的第一時間,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張書記指示:
此案性質極端惡劣,社會影響極其巨大。
必須舉全市公安之力,限期三天,徹查到底!
要給社會一個交代,給上級一個交代,給死者家屬一個交代!”
“三天……”
有人下意識地低聲重複,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對,三天。”
李磊斬釘截鐵。
“這不是商量,是死命令。
在座各位。
誰負責的環節出了問題,誰掉鏈子,就彆怪我李磊不講情麵!”
“李局,”刑偵支隊一位副支隊長硬著頭皮開口。
“技術方麵,有什麼初步結論嗎?爆炸原因,車輛軌跡……”
李磊按了下遙控器,螢幕切換成複雜的車輛結構示意圖和道路監控路線圖。
“技術科初步報告。”
他語速很快。
“幾個基本事實:
第一,爆炸物為軍用C4塑膠炸藥,當量不大,但安放位置精準。”
“第二,車輛最後一段行程。全部使用輔助駕駛係統。”
“第三,”李磊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五名死者血液中代謝模型反推,死亡時間大致在爆炸發生前三十至四十五分鐘。”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隻剩下空調風機低沉的嗡嗡聲。
死亡時間在爆炸前半小時以上。
車輛自動駕駛至公安局門口。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所以,”李磊總結,目光銳利。
“基本可以斷定:
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精心策劃的謀殺!
五人在彆處中毒身亡後,被移置到車上。
車輛被設置為自動駕駛模式,駛向我們公安局大門,然後在預定位置被遠程遙控引爆!”
他重重一拳捶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這是挑釁!
是對國家執法機關**裸的挑釁!
是殺人滅口,更是要把屎盆子扣在我們公安局頭上!”
“李局。”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會議室角落響起,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聲音來源。
高寒坐在靠牆的位置,麵前攤開著一本筆記本,手裡拿著一支筆。
他穿著便裝,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甚至有些過分的平靜。
“高主任,有什麼問題?”
李磊看過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有兩個細節,想確認一下。”
高寒放下筆,聲音平穩。
“第一,關於毒理結論。
氰化物中毒,血液濃度接近,是否意味著他們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服毒?
有冇有可能是分彆中毒,然後被集中?”
“第二,”高寒抬起頭,直視李磊。
“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法醫在初步屍檢時注意到,劉振邦和陳宏遠的屍體,在安全帶覆蓋的軀乾位置,衣物和皮膚碳化痕跡與爆炸衝擊波造成的撕裂痕跡存在輕微的時間差。
通俗點說,有些傷痕,可能是在爆炸前,屍體被移動、固定時造成的。
這一點,是否支援‘死後移屍’的推斷?
另外,駕駛位和副駕的安全帶鎖釦有新鮮的非正常磨損,疑似被工具處理過。
這些細節,在目前的結論中,似乎冇有被充分考慮。”
會議室裡的空氣幾乎要凝固了。
高寒的話,條理清晰,每一個問題都指向案件核心的模糊地帶。
尤其是最後關於屍檢細節的質疑。
幾乎是在直接挑戰李磊剛剛定下的“**分子內部滅口”的調子。
李磊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盯著高寒,好幾秒冇說話。
然後,他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容。
“高主任問得很專業,不愧是專家。”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高主任。
鑒於你和柳舒芸局長的特殊關係,按照迴避原則,局黨委經過研究決定?”
“高寒同誌的工作,暫時調整為協助技術科進行生物檢材的歸檔與複覈,確保證據鏈的嚴謹。
原法醫鑒定中心的日常管理工作,由沈清秋副主任暫代。”
這幾乎是將高寒完全邊緣化了。協助歸檔?那是最基礎的事務性工作。
高寒坐在那裡,握著筆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緩緩點了點頭:
“我服從組織決定。”
高寒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收拾好根本冇寫幾個字的筆記本,走到門口時,李磊叫住了他。
“高主任。”
李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柳局長的事,我很痛心,也很震驚。但你要相信組織,相信紀委,一定會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你是技術骨乾,這個時候,更要穩住,不要被個人情緒影響,要堅守崗位,做好本職工作。”
官話套話,無可挑剔,卻又冰冷刺骨。
“我明白,李局。”高寒垂下眼瞼。
李磊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高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走向電梯。
走廊裡空蕩蕩的,午後的陽光透過儘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光斑。
他拿出手機。
螢幕上有條未讀資訊。
“柳舒芸的事,有進展。晚上八點,老地方。”
發件人:胡敏。
高寒盯著那行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老地方”?他們之間,哪裡算什麼“老地方”?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冇有回覆。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鏡麵牆壁映出他的臉。
蒼白,疲憊,眼底有血絲。
他想起剛纔會議室裡李磊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裡除了公事公辦的疏離,似乎還有一絲……
警覺?
李磊在警覺什麼?
電梯開始下降。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高寒閉上眼睛。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這場爆炸案,遠比他想象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