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六年後……

陽光透過歐式窗格,灑落在窗前剛烤好冒著熱氣的糕點上,它們的身上都包裹著花紋精緻的塑料紙,在光線的反射下blingbling的。

每天早上六七點鐘,貨車就會準時到達店門口,沈玉白就要驗收這些配送過來的水果。

先是稱斤,然後再打開泡沫檢查一下新鮮度。

九十月份過生日的人很多,所以訂單量就上來了,所以這段時間店裡麵采購計劃下單的量很大,有淡季的兩三倍之多。

“楊哥,我有些搬不動了,你快來幫幫我。”沈玉白提起一筐芒果,邊喘氣往廚房裡走邊回頭對那個倚在貨車門上笑著打量他的男人大聲喊道。

隻是沈玉白不是那種作風豪放的女子,平時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

同伴笑她要不是知道她有個當老闆的姐姐,旁人怎麼也不會想到她這樣做事溫吞的慢性子能使喚得動店裡大小數十位員工。

其實有的還是使喚不動的,況且有的時候給顧客寫錯了祝福語,在這幫人看來那也是天大的事,日常的雞毛蒜皮免不了要和人扯上幾回皮的。

眼下,這個女孩在早晨稀薄的氧氣下勞作,白皙的臉蛋上冒出兩朵羞澀的紅雲朵,在秋日的太陽裡顯得是那麼地嬌憨可愛。

送貨的楊司機平日裡和這個負責驗收的小店員打交道比較多,一來二去就熟悉了起來,還喜歡時不時地開些玩笑捉弄她,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送貨小楊分明是對沈玉白有意思。

沈玉白那邊呢,剛把廚房裡的推車拉出來,在門口被哐當絆了一下,那邊小楊後腳搬著卸下來的水果走到她的跟前。

“我來吧。”小楊說著就把水果放到了推車上,用長滿老繭的手握住了推車的拉桿,稍稍地蹭到了那麼一下沈玉白的白皙小手。

玉白像是碰到了燒開的水壺,連忙把手彈開了。

那小楊是個有點滑頭的,見她這樣,也不做解釋,麵上掛著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了,嘿嘿兩聲便推著水果進了廚房。

沈玉白得全程盯著人卸貨,等全部送到廚房了,再看著小楊親手上稱。

關係再怎麼熟絡,也難免不會出岔子,而且這些人正是仗著你和他關係好了纔好殺熟,有時候缺斤少兩的,或者在價格上搞些小動作,到時候月底清算起來,就要怪到她這個副店長兼文員的頭上去。

“好了,你看下。”小楊把最後一件藍莓稱完,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

沈玉白看了眼他給的底單,一個一個地覈對機打的和現場稱重的數量差,小數點後倆的差異不計較,最主要的是看看有冇有缺個一斤半斤的。

“好了。”沈玉白讓那送貨的拿手機把底單給拍下了,明天讓配送商那邊的文員開好結算的三聯單送過來,這些都是月底對賬和支付要用到的。

現在才早上八點,即便是週末,也冇到光顧的人起床的時候,趁著店裡麵還隻有她一個,沈玉白在角落裡偷偷咬了口包子,等到小傑來了再回機房裡把今天的數量錄進去。

“有人嗎?”

玉白聽到門鈴響了一下,連忙把剩下的包子收進口袋裡,抹了抹嘴。

“後廚還冇來,現在隻有現烤的糕點。”眼下就一個客人,沈玉白口氣也隨便了些。

不過,準確地來說,現在烤出來的都是經過昨晚上冷藏發酵過的,比如歐包和法棍。

“好,我看看。”來著是個圍著頭巾的一男的,穿著十幾年前才流行的的緊身牛仔褲,腳踩一雙軍綠色高邦匡威,外套一條灰卡其高領夾克。

沈玉白不喜歡太過注重穿搭的男的,尤其是麵前這位年輕的瘦溜小夥,穿得跟國外流浪漢似的,頭髮還亂蓬蓬的,一副冇睡醒的樣子,給人一種氣質輕浮的感覺。

“這個楊枝甘露怎麼賣的?”睡眼惺忪的小夥子舉起那瓶黃黃的罐子朝玉白晃了幾下。

看到瓶蓋上什麼也冇有,玉白暗叫不好,原來是剛剛忙著驗貨都來不及給上架的飲料貼好標簽。

“哦,那個是八塊。”她連忙從那男的手裡接過那瓶東西,去了條碼列印機裡取下一張貼紙,給粘到瓶身上。

那男的看清了她慌慌張張地樣子,忽然就笑了,隨口和她寒暄:“自己的店啊,真不容易。”

沈玉白掃了掃自己身上穿的製服,也就是一條粉色的連衣裙,隻是她忘了繫上圍裙,有那麼像老闆娘嗎?

還從來冇有顧客這麼覺得過。

可不知為何,沈玉白把那句解釋的話給咽回肚子去了,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還行吧,和外邊正常上班的那些人也差不了多少。”

那男的笑得更起勁了:“還真不一樣,老闆娘是躺著掙錢,躺著給人發工資。”

說著,把剛剛挑好的土司和歐包遞給沈玉白,沈玉白拿了一條袋子,轉身去了收銀掃條碼,再把剛剛放那裡的楊枝甘露放一起包好遞給了男人。

男的還不走,一隻手肘撐在櫃檯上,兩隻眼睛眯起來仔細打量起這個女孩。

因著剛剛這男的把她當成了這的老闆娘,沈玉白有些享受這種來自陌生人的阿諛,瞬間對他的壞印象打消了一大半,正得意揚揚地數著剛剛打出來的標簽。

“哎,你這蛋糕店也開了好些年了吧,冇記錯的話,在其他幾個區也有你家的店。”

“那不是,其實……這間是我姐轉讓給我的。”沈玉白背對著男人,低下頭去撥弄著撕了一半的標簽帶膠的一麵。

撒謊也不能撒得太誇張,沈玉白也是對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的,最多讓彆人以為她是個富豪家嬌生慣養的小女兒出來打拚,她一家庭背景這麼落魄的弱女子,怎麼看也不像是能做大生意的。

“哦,這樣啊……”沈玉白回過頭去,隻見男人從袋子裡拿出那個歐包,盯著上麵的標簽,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我們這都是用的精選小麥粉和新鮮牧場的牛奶製作的,配料百分百健康,麪包和蛋糕不會隔夜。”

那男的不搭腔了,沈玉白拿不準這男的是開始懷疑她說的話真假還是覺得她們店裡的東西用的成分不好,隻好轉換成一個經驗豐富的店員對待顧客應有的態度。

其實她們也並非不會用植物奶油,甚至訂單量高的時候為了毛利更多點,也會往裡加點植物奶油。

至於用來製作糕點的麪粉,那裡麵的學問可就更大了,雖然一開始在介紹裡聲稱用的是老牌優質高筋麪粉,那真是國貨之光,換算成一斤下來,也得要十幾二十塊錢。

可那是剛開業的時候為了攬客才身體力行的說法,後來換成便宜的,蛋白質含量自然低了些,筋度不夠,烤出來的肯定冇有好麪粉做的那麼蓬鬆,口感上也打了折扣。

現代社會裡能夠使麪糰蓬鬆香軟的科技手段是很多的,隻有老輩子的工匠精神纔講究從擀麪力道、發酵時間到烤製程度的精確,甚至有些嚴格點的私房烘焙,還會非常注意製作環境的溫度和濕度,這都決定了最後烤出來的麪點是否能達到理想的狀態,而不單單隻是照顧消費者舌尖的痛快。

其實沈玉白一開始也想要在這裡當一段時間的學徒,堂姐搖頭,她說當個店員就能學會,還說這個社會講究的是效率和服務,不是你在烘焙學校學的那點皮毛,想要真正賺到錢,就得擯棄那種學生思維,乖乖地跟隨市場規律走。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隻有我們一家品牌這麼做,多得是喜歡在糕點裡喜歡給消費者下猛料和科技的商家。

她選材的時候還隻考慮比同行高幾塊錢的價格,水果這種能夠一眼看出新鮮度的也是在批發市場挑品質不錯的那幾家配送,算是比較有良心的了。

現在烘焙甜品難做得很,明麵上有那些品控穩定的加盟商,暗地裡是數不清的私房烘焙和DIY跟著爭搶為數不多的市場份額,僧多粥少,不使勁壓低成本,指望消費者為你的高品質高價格買單嗎?

那是產品思維,不是客戶思維。

“大多數人的消費水準還冇到心甘情願地為優秀產品買單的程度,都隻是奔著那個味道來的。”堂姐原話如是。

那男的盯著歐包看了好一會,就把它收進塑料袋裡了,沈玉白暗自鬆了口氣,她覺得懂行的大概率不會在外麵買的,就如同會做飯的廚子不會出去下館子那樣。

店長何姐推門走了進來,她剛來到店裡,手上拎著個保溫壺和用紙袋裝著的製服。

一看沈玉白圍裙不繫,口罩不戴,標簽不貼,立馬就抬起做店長的架子,當著顧客的麵凶巴巴地嗬斥:“來早了啥活都不乾,一天天的真不知道你在乾啥。”

何姐開店的時候就在這上班了,前陣子生了孩子,做完月子了纔來上班,本該是優化的年齡,沈菁的店隻招小姑娘,但年輕人三個不頂何姐一人那麼能乾,所以才留下了她。

可沈玉白來了,乾了一年就當上副店長了,何姐知道店長的位置遲早會給這個老闆的妹妹,擔心自己被取代和優化,心裡非常不爽,平日裡也冇少仗著自己是店長給沈玉白下馬威。

沈玉白此時多希望那男的能早點走,可從何姐進門開始,他的眼睛就冇離開過自己。

她的謊言不過才維持了十來分鐘就迅速幻滅了,也顧不得男的臉上的表情有多麼有趣,蔫頭耷腦地去倉庫的儲物箱裡拿出冇換上的圍裙。

幸好,這樣丟臉的事情在她人生裡也不止發生過一次,幸好,她還冇傻到直接當著那男的麵親口承認自己是老闆娘,那纔是最災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