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坐在我正對麵的小孩皮膚生得雪白,脖子上掛著一塊彌勒佛的玉佩,車廂搖搖晃晃的,小孩子想把玉佩抓起來叼在嘴裡,火車晃一下,玉佩又從他嘴裡掉出來。
說來也巧,我名“玉白”,是因為我出生的那天哥哥在水塘邊撿到了一塊白色的玉佩,那上麵被磕出了一道裂紋,可其無論顏色還是光澤都足以讓這塊玉佩瑕不掩瑜。
村裡有識貨的老人說,這玩意是質量上乘的和田羊脂玉,估計是哪個老闆來村裡談生意的時候不小心丟的。
父親很是高興,給母親殺了兩隻鵝補身子,還獎勵哥哥兩個大鵝腿,這鵝腿以前都是要讓給老一輩吃的。
酒足飯飽以後,全家在飯桌上商量著我的名字,爺爺以前讀過書,識了些字,琢磨半天,也就隻寫了“白玉”二字。
父親吸了口煙,用黢黑的指甲在兩字的下邊劃來劃去,良久以後,說了一句:“我看就叫‘玉白’吧。”
老話說得好:“名載福祿,字蘊吉凶。”自從被冠上了這個名字,我在足月以後,膚色竟變得白淨許多。
我家人膚色本就偏黑黃,許多人見了我都說看顏色就不像是親生的,可五官裡確確實實都藏著我爹孃的影子,到最後我的皮膚比家裡人白了不止一個度,站在一起合影,我總是人群裡最顯眼的那個。
家人一致認為那塊撿到的玉佩是用上天派來庇佑我的,也就讓我一直戴在身上了。
我從行李中拿出家裡人在我百天時拍攝的全家福,左手大拇指撫摸著那個被抱在懷裡的玉雪可愛的嬰孩,右手抓著脖子上的那塊玉佩反覆摩挲,祈禱它能讓我接下來的人生順利些。
我下了地鐵乘坐扶梯上了候車廳。
這就是發達省會的火車站嗎?
人真多,各種指示符看得人眼花繚亂,一會得小心些,一旦走錯了出口就得多繞些彎路了。
來的時候我的身上隻帶了一千五的盤纏,讀過大學的堂哥說車站的出租車都是載人,動輒幾十塊錢的路費,還不如自己坐地鐵和公交。
我跟著指示上到了車站的前廣場,還要步行好一大段的路才能去到公交站。
我摸了摸肩上的揹帶,慶幸自己身上的細軟都隻裝在一個包裡,不然大包小包地提,天有那麼熱,得累個半死。
我打開一張寫有字的紙,那是堂姐在電話裡告訴父親的地址,上麵用斷水的字跡寫著:“在前廣場站乘坐環1路公交車到林因路站的金水灣小區。”父親寫的筆劃歪歪扭扭,就和螞蟻似的。
**月份的時節,天氣燥得荒,城市的道路很寬闊,種滿了各式各樣的綠植,在陽光的照耀下依稀能看見它們蒸發的水汽,不知道這是否是我熱出幻覺的征兆。
環1路的公交車很快就到了,我問了旁邊搖著扇子的大爺,這條公交這走的線路是這座城市的主乾道,所以等的人特彆多。
上了車才知道,人擠人的,汗味在密閉的空間裡蒸發,又腥又餿。
我選了個能看到窗外的位置站著。
城市好啊,城市是真的好,馬路開闊,風土新鮮,和小鎮鄉村一樣是五彩斑斕的,但城市的斑斕多數是人為的。
你能想象得到嗎?
同一個方向的車道,居然有四五條,而且道路十分平直,冇有任何的裂痕,路兩旁的燈像是個個肅穆莊嚴的白製服海軍一樣齊整地立在那兒,和我在電視上新聞看見的航空母艦很像。
我想到幾個小時前闊彆的老家,那兒的路不是黃土鋪就的就是碎裂的水泥地,附近有礦山和鋼鐵廠。
運貨的司機為了省錢經常抄小道,把路都給壓壞了,老爺爺騎著三輪車軋過去,震得腦瓜子哐哐直響。
整得村乾部上鎮zhengfu投訴,最後才裝了個限高欄。
市中心的路麵很濕潤,看樣子這片地區剛剛下過雨,汽車從積水的馬路上飛馳而過,車身的水珠子在光照下熠熠生輝,像一條條靈活的魚在穿梭遊走。
我從來冇有去到過大城市,最遠的路途是堂哥中考考上了市區最好的高中,嬸嬸帶著我和其他幾個小輩前去參觀。
但那個地方哪能和這比?
一個發展幾近停滯的前工業城市,老舊的市區寫滿了落魄,千篇一律的千禧風建築設計,在經年累月的疏忽裡蒙上了厚厚的塵土,像個頹敗的詩人。
我不信有人看到繁華的商城、車水馬龍的道路以及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心中不會被激起半分野心。
隻有看到了差距,內心纔會有所不甘,纔會對之前經曆的那一切感到鄙夷。我很感謝那位引薦我到這來學習烘焙的表堂姐。
要說起我和她的關係,血緣上大概早就出了五服吧,家譜記載我們有著同一個高祖父,既然是都姓沈,管它生物學上的基因相似度是百分之幾,流的都是沈家的血脈。
能在這站穩腳跟的人都是很有本事的,無論如何我也應當跟她打好關係,這趟車去往的便是她的住所。
堂姐一家很早就不在我們村裡住了,她父親應該是我們家族最早下海打拚的那一批人,本科就讀於隔壁省會的重點大學,畢業後便在那兒落地生根,那隻後便很少回家了。
這次之所以能聯絡上她,全憑我爹和她爹當年積攢的那點情分。
據說當年她爹在我爸打工的糖廠附近上高中,因為是一條村的親戚,我爸經常會做好飯帶到學校去給他,一來二去的也結下了深厚的兄弟情,不過自從人家上了大學,走上了人生的分水嶺,也就鮮少和我爸有來往了。
此次堂姐邀請我去她家做客,應該也是為了給初來乍到的我接風洗塵,有個能照應人的親戚,是真不錯啊。
想到這兒,連日來高考落榜帶來的陰霾都被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