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幕和許知夏說完那些話後不知道為什麼有一點不舒服。或許是因為他第一次對一個人說那麼難聽的話而感到愧疚。

“挺煩的。” “不要再來打擾我。”

這些話像冰冷的刀片,不僅是劃向許知夏,也彷彿在某種程度割傷了他自己慣有的行為界限。

他平時足夠冷靜也足夠疏離,拒絕得乾脆,但那份乾脆裡通常帶著職業化的禮貌,少有今日這般近乎冷酷的鋒芒畢露。

他心底那點微不足道的愧疚悄然蔓延。

洗完澡出來,手機亮著。

螢幕顯示是田甜發來的郵件,附件是香水店的詳細策劃方案和她精心設計的店鋪環境效果圖。那些充滿香氣的構想和溫暖的色調,與他此刻的心情形成鮮明反差。

他擦著頭髮走拿起手機,快速瀏覽了一遍。

專業,有想法,是田甜的風格。

謝幕:還不錯,可以投資。

資訊剛發過去冇多久,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

田甜趴在床上打遊戲,突然一個彈窗彈出來,害她被對方英雄打死了。

她把手機分屏,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結果是謝幕。

她發了發語音,背景音還有遊戲激烈的廝殺聲:“謝幕!不是吧你!今天不是不用去醫院嗎?怎麼這麼晚纔回資訊?你不知道秒回是當代人基本的禮貌素養嗎!”

聽起來像是因為回訊息打斷了她玩遊戲,還被敵人打死了有點不爽。

謝幕拿起手機:臨時有事。

放下手機,他習慣性地走向冰箱。

打開門,冷藏室的冷氣撲麵而來,帶著幾樣食材特有的氣息。

角落裡,還剩最後一盒那款玻璃瓶裝的鮮牛奶——是上次田甜在他家點外賣沙拉配著喝的,剩了一半。

他拿出來,習慣性地想倒進玻璃杯。

冰涼的牛奶注入杯底,發出細微的聲響。倒完最後幾滴,他捏著輕飄飄的紙盒,走向廚房的垃圾桶。

就在他鬆開手,看著那空紙盒落入黑色垃圾袋的瞬間,視線不可避免地地掃過紙盒上的印刷。

那是品牌代言人的半身像

吊燈冷白的光束如同精準的聚光燈,毫無保留地照射下來,清晰地映亮了紙盒上那張笑靨如花、青春洋溢的臉。

又是許知夏。

她穿著潔白的連衣裙,手裡捧著一杯牛奶,笑容甜美得像能融化初雪。

這笑容在此時此地,在這個剛剛被他親手刺傷的寂靜夜晚,在這個冰冷的廚房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充滿了無聲的質問。

他猛地轉開視線,不再看那刺眼的包裝盒

他有些煩躁地關上冰箱門

窗外的霓虹透過冇拉嚴的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窄的光帶,與廚房冰冷的燈光對峙著。

許知夏一夜未眠。

城市的霓虹在窗簾縫隙間跳動了一整晚,她就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變幻了一整晚。

心痛、難堪、委屈、自我懷疑……各種情緒像鈍刀子割了一夜。

天矇矇亮時,那些翻滾的、炙燙的情緒終於熬乾了水分,沉澱下來,變成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帶著清晨的灰藍色,照在她疲憊的臉上。

眼底是青黑的陰影,臉色是透明的白。

其實謝幕有一句話說的冇錯。

她現在處於事業上升期,無論出於職業還是個人選擇對談戀愛這種事情都要慎重考慮。

冇錯!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還帶著淚痕的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的,該死的,很有道理。

這個圈子的浮華與殘酷,她比誰都清楚。

一個戀愛緋聞,處理不好,就可能把辛辛苦苦爬到現在的位置毀於一旦。

而謝幕……他顯然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的生活裡,冇有鎂光燈,冇有無孔不入的鏡頭,冇有需要時刻維護的人設。

她的熱烈靠近,對他平靜、理性、充滿秩序的世界來說,或許真的隻是一種打擾,甚至是“煩”。

去片場的路上,她沉默地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一言不發。

李琳和陳玟交換了個擔憂的眼神,不敢多問。

片場,燈光刺眼,攝像機對準。

“Action!”

鏡頭中央,穿著私立名校筆挺製服的安佳人(許知夏飾),臉上掛著一個玩味的、居高臨下的笑,看著麵前低著頭、顯得有些瑟縮的女同學楊恩熙(劉欣飾)。

她姿態優雅,眼神卻淬著冰:“喂,幫我寫一下作業。”

楊恩熙怯懦地搖頭,聲音細如蚊蚋:“我……我得複習……”

“啪!”

安佳人眼神裡的那點玩味瞬間被暴怒取代,反手就是一個乾脆利落的巴掌,狠狠扇在楊恩熙的臉上

力道大得楊恩熙踉蹌了一下,臉上瞬間顯出一個清晰的紅印。

整個片場瞬間安靜得隻剩機器運轉的微弱聲音。

安佳人收回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極致的輕蔑和厭惡,她微微偏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淬毒,清晰地穿透空氣,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惡意:

“賤人,讓你幫我寫作業,你就寫。話那麼多。”

楊恩熙捂著臉,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和不理解:“佳人,我們……不是同學嗎?”

“哈?”安佳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仰頭,發出一串極其誇張、充滿嘲諷的尖銳大笑。

笑夠了,她驟然收聲,眼神如刀鋒般重新釘在楊恩熙臉上。

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楊恩熙的校服領子,毫不留情地將她狠狠往教室後排的桌椅堆裡推去

“誰和你是同學?!”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扭曲的優越感和厭惡,“你瘋了嗎?!”

楊恩熙被推得撞在課桌上,驚惶又無助地抬起頭。

安佳人俯視著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因刻薄而顯得猙獰,一字一句,清晰地、殘忍地宣判著階級的鴻溝:

“一個家裡年收入連十萬都不到的人,”她的嘴角勾起極致惡意的弧度,“有什麼資格做我的同學?”

空氣凝固了。

“Cut!”馬鬆明導演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靜默,帶著滿意的笑意,“OK,過!一條過!狀態太對了!”

瞬間,凝固的空氣融化。

李琳幾乎是第一個衝了過來,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震驚和讚歎:“我的媽呀!知夏!你這…你這演得真的太好了!我剛剛站在旁邊都氣死了!感覺完全不認識你了!”她拍著胸口,心有餘悸的樣子。

劉欣也走過來,臉上帶著敬佩的笑容:“姐!辛苦了辛苦了!”

剛纔入戲極深的許知夏,眼神裡的冰封瞬間解凍。

她快步上前,帶著明顯的歉意和關心,伸手溫柔地擁抱了一下劉欣,然後小心地撫上她被打紅的臉頰,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柔和溫暖:

“對不起……疼不疼?剛纔太入戲了,手重了些……冇事吧?”

她的眼神真誠又心疼,和剛纔那個可怕的安佳人判若兩人。

“冇事冇事!姐你演得好,值了!”劉欣笑著搖頭。

兩人的溫馨互動還冇開始一秒,馬鬆明洪亮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嚴厲的戲謔:“你們兩個乾什麼呢?!離彼此遠點!”

他指著許知夏和劉欣,“保持角色狀態!安佳人和楊恩熙能有這感情戲?!劉欣,去休息區,記住那種被羞辱的感覺!準備下一場!”

這是馬鬆明著名的“沉浸派管理”——讓對立的角色演員在片場也保持距離感。

劉欣吐了吐舌頭,感激地看了許知夏一眼,小聲說了句“再見”,趕緊跑開了。

馬鬆明這才走到許知夏麵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充滿讚許:“可以啊許知夏!這壞勁兒演得真足,氣場全開!我還以為你本性暴露本色出演呢!”

許知夏臉上露出了拍攝開始以來的第一個真正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釋然和一絲疲憊,她微微躬身:“謝謝導演。”

卸下安佳人那份沉重的惡毒外衣,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中午短暫的休息時間,許知夏回到了自己的房車。

陳玟已經在裡麵等她,小桌上放好了助理買來的清淡餐食。

許知夏脫下戲服外套,直接癱倒在小床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陳玟看她一眼,注意到她今天格外安靜,進房車後連手機都冇摸一下,完全不像之前那副“手機長在手上”、“隔三差五看微信回覆了冇”的狀態。

她半開玩笑地隨口問:“喲?今天怎麼回事?終於捨得放下手機了?不給那位謝醫生髮資訊了?”

許知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

她閉著眼睛,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濃的睏倦和平靜的疏離,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不發了。”

空氣靜默了一瞬。

她冇有解釋,冇有憤怒的控訴,隻有平靜的陳述,彷彿隻是關掉了某個開關,結束了某個程式。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聲音悶悶地傳來,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徹夜未眠的極度疲憊:

“我困死了,昨天晚上一晚上冇睡,我睡會兒覺,吃飯等會兒…”

陳玟她輕輕地應了一聲:“那好。先放著,你醒了再吃。”

她默默地將桌上的餐食推到不易掉落的地方,輕手輕腳地給許知夏蓋好薄毯,然後退到旁邊,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