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謝幕走出住院部側門,感應門向兩側滑開,帶著消毒水味的涼風撲了他一臉。
外麵車流的喧囂混雜著隱約的食物香氣和尚未散儘的尾氣味道,瞬間取代了醫院內部那種壓抑的靜默
藥店明亮的白熾燈照在整潔的玻璃櫃檯上。謝幕推門進去,徑直走向清潔用品區
拿起一盒標註著“溫和深層卸妝棉”的產品,掃碼,付款,將小巧的盒子揣進了口袋
醫院門口的商業區燈火通明
十月初的晚風已帶了明顯的涼意,吹動街邊咖啡館戶外座位旁的遮陽傘,也掠過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的冰冷光暈。
緊挨著星巴剋落地窗的簷下陰影裡,一個老人守著一輛小推車,上麵擺著糖葫蘆,這糖葫蘆顯然是自製的,桌子也擦得乾乾淨淨。
上麵還剩一根孤零零、裹著琥珀色糖殼的山楂串,在簷下懸掛的暖黃色小燈泡映照下,透亮得像結在晚秋枝頭的冰晶果子
老人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薄夾克,袖口有些磨損,安靜地站著,身影幾乎被身旁巨大的連鎖咖啡店LOGO和匆匆而過、提著奶茶紙袋的年輕白領淹冇
他冇有吆喝,冇有期待的眼神,像一幅被遺忘在城市繁華縫隙裡的靜態剪影
謝幕腳步頓住了半秒。他捏了捏掌中塑料包裝的卸妝濕巾,徑直走到那小攤前
“這個,”他指了指那根唯一剩下的糖葫蘆,聲音冇什麼起伏
老人渾濁的眼睛抬起來,看清顧客後連忙伸手去取:“好嘞,就最後一個啦。”
他乾燥粗糙的手指利落地從杆子上取下糖葫蘆,套進一個印著卡通水果圖案的透明小袋。
謝幕冇說什麼,掃碼付了款
他接過那袋帶著麥芽糖特有甜香的糖葫蘆,指尖感受到那堅硬冰冷的糖殼觸感
“天冷,早點回去。” 他平淡地留下一句,便轉身融入了往來的人流。
…
…
病房門被輕敲兩聲後推開,謝幕走進來,他冇穿白大褂,應該是下班了。
他換了件柔軟的淺灰色羊絨衫,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整個人褪去了醫生那種一絲不苟的肅穆,染上了一層傍晚歸難得的沉靜鬆弛。
他徑直走到許知夏床邊,將兩樣東西遞過來
一隻小超市的塑料袋,裡麵是一包品牌卸妝濕巾。另一隻,則是裝著那根孤零零冰糖葫蘆的透明包裝袋
琥珀色的糖殼在病房頂燈下晶瑩剔透,裹著鮮紅的山楂,圓潤可愛
許知夏的目光瞬間被那串糖葫蘆釘住了,眼神裡滿是錯愕
“這些……都是我的?”
謝幕微微頷首,冇說話
許知夏接過來,指尖觸到裝著糖葫蘆的冰冷塑料包裝,再抬頭看謝幕時,眼睛裡瞬間漾開驚喜的笑意,像墜入了星光
“哇!謝謝你!還特地給我買了冰糖葫蘆!” 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雀躍。
謝幕瞥了她一眼,“不是特地。門口一個老人快收攤了,就剩這一根。”
許知夏捏著那根沉甸甸的糖葫蘆,指腹感受著糖殼堅硬的弧度,看著眼前這張依舊冇什麼情緒甚至帶著點淡淡倦意的臉笑意更濃了
冇想到謝幕還挺善良的
她輕輕咬下一顆裹著冰糖的山楂球,冰涼堅硬的糖衣在齒間碎開,冰涼酸甜的味道瞬間在口中彌散開。
“那我,”她含著山楂,聲音有些含糊,卻帶著亮晶晶的笑意,“就替那個老爺爺謝謝你啦!”
“嗯。”
謝幕應了一聲,轉身便準備離開
“謝幕!”許知夏急忙嚥下嘴裡的東西,叫住了他
他停住腳步,側過身看她。
許知夏歪著頭,一手還舉著糖葫蘆帶著明晃晃的請求
“你坐下來陪陪我唄?就一會兒!可以嗎?我的朋友?”
空氣安靜了兩秒
謝幕的目光在她帶著糖漬的唇角和她期待的眼神間掠過
幾不可聞地,他極輕地歎了口氣。
他冇說話,隻是沉默地走到床邊那把陪護椅旁,拉開
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他坐了下來。
“十分鐘。”
許知夏立刻彎起眼睛笑了,“好。”
謝幕抱著手臂,安靜地掃視著她因為抱怨而微嘟的臉頰和沾著糖漬的手
“聽說你下個星期就要出院了。”
許知夏咬碎最後一顆糖葫蘆,將嘴裡那點酸澀嚥下。
她點了點頭,“對,下週開始,我就超級忙!”
她放下竹簽,白皙的指尖開始一根根掰著數起來,“我要錄綜藝,錄完綜藝,我要去拍一個廣告,廣告拍完我又要飛到巴黎去參加活動。”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裡的疲憊和厭煩幾乎要溢位來,堆積在眉間。
“那你要注意你的腿。” 謝幕的目光落在她受傷的那隻腳上。
“我知道。”
她撇了撇嘴,“腿受傷之後那個綜藝我還以為可以躲過去。冇想到王總還是不願意放過我。我根本就不喜歡錄綜藝,上次錄了一個,我就被罵了好幾天。這次還得去錄戀綜,真是煩透了。”
“你的公司對你不好嗎?” 謝幕問
網上的風浪,他偶爾也會瞥見,那些帶著戾氣的評論,有時會出現在新聞APP的推送裡。
但作為公眾人物,承受爭議、消化輿論風暴幾乎是職業的宿命。
正確的評估資訊、過濾噪音、保持心態穩定,是每個藝人都必須麵對的修行,他看許知夏這個樣子應該不像是會被網上那些言論所困擾的人
“以前還好吧。”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簽我、捧我,給了我很多機會,可能是我的合同,還有幾年就要到期了。公司開始有點壓榨了。像要抓緊最後時間,把本錢都賺回來一樣。什麼活兒都接,哪怕我明顯狀態不好。”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成了呢喃,但那份疲憊和不滿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說完,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往門外看了一眼,低聲補充:“哎,你彆告訴彆人啊。”
“這麼不開心,而且合約快到期了……”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清晰地問,“你有想過換個環境嗎?比如,和公司解約?”
“想過啊?怎麼冇想過?尤其是每次被王總硬塞些不喜歡的工作的時候,真想甩手不乾了。”
她歎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我簽的那個公司,雖然不是最頂級的,但是違約金也高得嚇人,付完違約金我身上就冇幾個錢了,這樣公司又得到了錢,我又失去了錢。而且我這腿傷剛好,事業也還在風口上,真要去硬碰硬打解約官司,拖都拖死人了。一個弄不好,工作全停了,搞不好還得背上壞名聲。算了算了……忍兩年,也就到期了。”
謝幕想到了上次謝天遠說想挖她的事情
心情莫名有點不好
許知夏抬手把一縷散落的頭髮彆到耳後,帶著點泄氣和妄想的口吻繼續說道:
“唉,要是有哪家好點的公司能看上我,主動來挖我就好了!然後順便幫我把那筆天價違約金給付了,我肯定二話不說就跟他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許知夏。”
“乾嘛?”許知夏被打斷,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他的語氣有點涼
“天底下冇有免費的午餐。尤其在這個圈子裡,所有明碼標價的東西背後都有它對應的代價。如果真有公司肯付钜額違約金挖你,那也未必是什麼好公司。你最好考慮清楚。”
許知夏被他嚴肅的語氣弄得一怔,撇了撇嘴:“我知道啦,道理我也懂……你乾嘛突然這麼嚴肅嚇人。”
謝幕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看著被子邊緣的褶皺,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個圈子水太深。我隻是想提醒你,彆那麼草率就做決定。”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分鐘到了,我走了。”
許知夏見縫插針,“我還想喝你煮的湯!”
謝幕瞥了一眼小桌板上那個洗乾淨了的飯盒,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似乎想拒絕,但看著許知夏亮晶晶又帶著點討好的眼神,最終還是冇說話
他默不作聲地伸手拿過了那個飯盒,動作隨意地拎在手裡
“我走了。”他冇再看她,直接轉身,拉開了病房門
停車場光線昏暗,謝幕朝自己車走去,遠遠就看見一個身影靠在他副駕駛的車窗旁,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
田甜個子不算高,但比例好
她平時也很注意穿搭,除了冬天的大衣,她的外套基本都短到腰線以上,這樣顯得比例更好。
但今天,她身上鬆鬆垮垮套著一件灰色的連帽外套,明顯比她平時的尺寸大一號,長度都蓋住了屁股,看起來不太合身
聽到腳步聲,田甜抬起頭,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謝幕!”她有些抱怨地開口,“你怎麼不回我訊息啊?電話也不接!”
謝幕順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一亮,果然顯示著田甜好幾個未接來電和一長串未讀微信訊息的提示
“手機調靜音了,冇聽見。”他按滅螢幕,把手機揣回去,走到駕駛座車門邊準備解鎖
“你今天不是冇手術排班嗎?”田甜走近一步,打量著他臉上的倦色,“怎麼忙到這麼晚?”
“臨時有點事情。”謝幕拉開駕駛座的車門
他動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田甜身上那件不合體的外套上,眼神裡帶著點探究:“這衣服是你的嗎?”
田甜下意識低頭拽了拽外套下襬,有點不自然地“哼”了一聲:“怎麼啦?我就不能換換風格嗎?”
謝幕冇再追問,拉開了駕駛座門坐進去。田甜也繞到副駕駛那邊,自己拉開門鑽了進來。車子啟動,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謝幕熟練地打方向,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
“找我什麼事?”謝幕看著前方路況問道
田甜在座位上挪了挪,讓那件大外套更舒服些
她側過臉看著謝幕,眼睛亮亮的:“哎,謝幕,你是不是下週要去海城大學醫學院做講座?”
“嗯。”
“太好了!”田甜語調立刻揚了起來,“記得帶上我!我也想去聽!”
她話音剛落,謝幕就明白了她的真實意圖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人,瞭然地問:“看上海大裡麵的誰了?”他冇等田甜回答,下巴朝她身上的外套微抬了一下,“這件衣服,也是他的吧?”
“你彆管,記得帶上我?”
田甜抬手“啪”地一聲打開了副駕駛上方的化妝鏡,拿出粉餅盒和小刷子,對著鏡子開始補妝
車內狹小的空間裡,動作間帶起細微的窸窣聲和她身上甜香的粉底氣味
“對了,”她一邊往臉上撲粉,一邊像是隨口提起,“那個女明星,叫許知夏那個,還在你們醫院住著呢?”
“嗯。”
“哦……”田甜拖長了尾音,一邊收起粉餅,從化妝包裡掏出一支口紅旋開,對著鏡子仔細塗抹,眼神卻從鏡子裡瞟向專注開車的謝幕側臉,“你跟她熟嗎?住院這段時間,相處得怎麼樣啊?”
前方的紅燈變綠。謝幕踩下油門,車子滑行出去
他握方向盤的手姿勢很穩,目光依舊看著前方,似乎並不在意這個問題,隻淡淡回了三個字:
“就那樣。”
口紅的顏色在唇上暈染開來,田甜抿了抿唇,合上化妝鏡。她轉過身,半邊身子微傾,切入正題:
“那你得跟她打好點關係呀!哎,跟你說,我的香水工作室已經裝修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要正式開業了!我想請她來當形象大使或者做代言,拍個廣告什麼的也行!她那種氣質氛圍感,配上我的小眾沙龍香,肯定特彆合適!絕對雙贏!”
她越說越覺得計劃可行,彷彿看到了光明的未來
她甚至忍不住從包裡掏出小瓶的試香往手腕內側噴了一點點
一股清冽微甜的雪鬆混合著淡淡麝香的氣息立刻在車廂裡瀰漫開
“喏,你聞聞這味道,是不是跟她很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