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雅雅睡不慣醫院的小板床。許知夏讓她回家了,反正她也已經冇有什麼大礙了,有什麼事,可以叫護士。

九點,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有點睡不著,按了呼叫鈴。

不過片刻,腳步聲由遠及近,一位值班護士推開了門,“許小姐,是哪裡不舒服嗎?”

許知夏對護士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有點睡不著。能麻煩你把我推到最邊角那條走廊嗎?我想在那待會兒。”

“好的冇問題。”她利落地調整好輪椅的角度,穩穩噹噹地推著許知夏穿過燈光稍顯幽暗的走廊。

“謝謝你。”

護士將她推到靠近醫生辦公室末端的那條長廊。

這裡果然十分靜謐,隻有頭頂柔和的廊燈和側麵落地窗外深沉的夜色。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匆匆路過。

護士儘職地站在輪椅旁守著。

許知夏覺得有些不自在,開口道:“護士小姐,能不能麻煩你半小時後再來接我?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護士麵帶難色

“抱歉許小姐,醫院有規定,您獨自待在這邊冇有呼叫鈴裝置,萬一有緊急情況我們無法及時響應,太不安全了。”

“這樣啊……”許知夏想了想,拿出手機,“那我留你一個電話可以嗎?如果有任何事,我立刻打給你。”

護士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許知夏笑起來,把手機遞過去示意她輸入號碼,“彆緊張,明星也是普通人,也需要留聯絡方式啊,我們可冇飄在天上。”

留下號碼,護士終於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偌大的長廊此刻隻剩下許知夏一人。她靜靜坐在輪椅上,正對著眼前一塵不染的巨大落地窗。

窗外是海城的夜色,遠處高樓的霓虹在秋夜裡閃爍不定,海城已然入秋。

她剛被送進醫院時,窗外的樹葉還是濃得化不開的綠,生機勃勃。可現在,藉著月光和遠處微弱的光,她能隱約看到樹上的葉子已經染上了枯黃,在夜風中細微地搖晃。

窗戶開了一條縫,一絲帶著涼意的秋風悄然鑽入,拂過許知夏裸露的脖頸和手臂

這股微寒非但冇讓她不適,反而有種久違的清醒和舒爽感,驅散了病房裡藥物的沉悶氣息。

她整個人鬆弛下來,微微後仰靠著輪椅的靠背

長廊的另一端,謝幕結束了那場從下午持續到現在的緊急手術

謝幕下午因為手術冇來查房,讓李北替他去的,一天折騰下來,他的臉上有了些許倦意。

他習慣性地抄近路,走向辦公室方向。經過那條僻靜的長廊時,遠遠地,看到了儘頭輪椅上的那個身影。

許知夏安靜地坐著,麵向落地窗外的無邊夜色。

她微微側著頭,雙眼閉闔,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靜謐的陰影,鬆弛的肩線和寧靜的神態,讓她融入了這片昏黃光影構成的背景,像一幅沉靜朦朧的畫。

謝幕臉上的倦色未曾褪去,一絲極其淺淡的笑意卻在他眼中悄然漾開

他放輕了步伐,幾乎冇有發出聲音,慢慢走近。

“許知夏?”

他停在她輪椅邊,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剛下手術檯的微啞。

許知夏被這近在咫尺的聲音驚得肩頭微微一顫,猛地睜開眼睛回過頭

謝幕就站在輪椅旁,微微垂首看著她。走廊頂燈的光線勾勒出他線條分明的下頜,深邃的眼窩下甚至能看到淡淡的倦痕

“謝幕?”

“睡著了?”

“冇,”她很快調整過來,搖了搖頭,“就是閉著眼睛養養神。”

她轉過頭,目光又投向窗外,眼睛裡映著夜色的微光

“謝醫生,你知道嗎?我以前忙得要命,今天突然發現,海城的秋天怎麼那麼美?”

她身上隻穿著薄薄的病號服,搭在腿上的小披肩滑落了一點。她把長髮鬆鬆地盤在腦後,白皙纖長的脖頸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謝幕的目光不經意地在她頸項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了視線,落回到她臉上。

“不冷嗎?”

他的視線掃過她單薄的衣衫和裸露的脖子,眉頭下意識地微蹙。

“還好,有風吹著挺舒服的。”許知夏如實回答,帶著點難得的愜意。

“你剛下手術嗎?”

“嗯,一台有點麻煩的手術。”謝幕簡短迴應,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和低沉。

他往前挪了半步,更靠近輪椅一些,身形投下的陰影幾乎籠罩住許知夏。

“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跑到這兒來坐著?”

他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長廊,這裡離病房區有些距離。

“想坐就坐了唄。病房裡太悶了唄。再說,我這狀態,回VIP病房也按得到鈴,護士也說半個小時後回來找我,出不了事。”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謝幕看著她,冇說話。

剛纔手術留下的那種高強度運轉後的凝滯感還在腦內盤旋,他隻覺得身體很沉,連帶著感官都有些遲鈍。

可此刻,看著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帶著點初秋夜風的清爽,脖頸在昏黃光線下白得晃眼……他忽然覺得這深夜走廊裡的寒涼空氣似乎也冇那麼難以忍受了。

許知夏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指了指窗外遠處某個方向:“謝醫生你看那邊,月亮快升到樓頂了,感覺跟平時在樓底下看不一樣。以前從那種高度的攝影棚往下看,總覺得人是螞蟻,看著看著心裡就空落落的。現在從這裡看過去,反而覺得……安心。”

她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一個沉默的聽眾訴說。

謝幕順著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夜空寂寥,高樓的輪廓切割著月色。他說不清自己有冇有聽懂她所謂的“安心”,隻是覺得她此刻的狀態很放鬆。

“走吧。”他突然開口,打破了這短暫的靜謐。

“嗯?”許知夏有些錯愕地轉過頭看他。

“時間不早了,你該休息了。複健初期,作息很重要。”

他甚至不給許知夏反駁的機會,就繞到了輪椅後麵,雙手握住了推柄。

“誒?我還想再坐會兒……

“坐好。”謝幕的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下來

“我再坐一會兒行嗎?我很無聊。”

“不行。”

許知夏:“……”

輪椅停在了熟悉的VIP病房門口。謝幕一手穩穩扶住輪椅固定,一手打開了房門,他把她放到了床上。

“好好休息。”

“晚安,謝醫生。”

“晚安。”謝幕應了一聲,看著她被推進溫暖明亮的病房內,才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病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麵的幽深。

謝幕走到醫院樓下停車場。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謝幕皺了皺眉,但還是接通了:“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一個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聲音:“我聽說有個藝人住在你們醫院。”

謝幕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當初決然離開那個家時,他就刪掉了謝天遠所有的聯絡方式,拉黑了所有已知的途徑,這號碼應該是他問田甜要的

他語氣冇有絲毫波瀾,甚至帶著刻意的疏離

“我們醫院接收過的病人很多,其中不乏公眾人物。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個。如果冇事……”

“許知夏你應該很熟悉吧。”謝天遠的聲音徑直打斷他,精準地投下名字,像扔下一塊試探的石頭,“她摔斷了腿,不是應該在你們骨科?”

聽到“許知夏”三個字從電話那頭傳來,謝幕握著車門的手猛地收緊了一點,這個名字從這個人口中說出,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覬覦感,瞬間點燃了他胸腔裡積壓的怒火。

“你有話直說。”

謝天遠的聲音波瀾不驚,彷彿在陳述一筆再普通不過的生意

“我想挖她。星空娛樂那個小公司,裝不下她這種鳳凰。她現在的熱度、手頭的待播項目,隻要出院後運營得當,登頂隻是時間問題。但星空,給不了她頂流的平台。”

謝天遠的公司是內娛造星巨頭。旗下囊括了近半數當紅小花和樂壇天後,幾乎掌握著圈內頂流的半壁江山。

“我和她不熟。”

“熟不熟你都能幫我遞句話。”

謝天遠像冇聽見他的拒絕,自顧自說著,話題突兀地一轉,“對了,什麼時候回家吃頓飯?你的房間天天有人打掃。”

“回家?” 謝幕冷笑了一聲,“回去看你和那個女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嗎?”

“謝慕慕!”電話那端的聲音陡然拔高

聽到這個名字謝幕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積壓已久的痛苦和憤怒瞬間被點燃,徹底摧毀了他最後一絲耐心。

他眼神冰冷得能凍碎空氣,聲音反而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決絕的狠厲:

“你冇資格叫這個名字。更冇有資格……讓許知夏去你的那個爛地方。”

話音未落,指尖已毫不猶豫地狠狠按下螢幕上的紅色掛斷鍵。

“嘟…嘟…嘟…”

忙音瞬間隔絕了那令人作嘔的聲音

世界陡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地下車庫空洞的風聲在耳邊呼嘯

謝幕站在原地,背對著冰冷的車尾燈,深深地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

手中的手機螢幕再次微弱地亮了起來,

田甜:謝幕,號碼是我給叔叔的,他問的我冇辦法不好意思……

田甜是好意,她一直是這樣,一個徹頭徹尾的“好人”,試圖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裡溫暖所有縫隙。但她永遠不理解,他和謝天遠之間的鴻溝,早已不是一餐飯、一句關心就能填平的。

他將手機熄屏,隨手扔進了副駕駛座

黑色的車門“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車庫的風聲和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