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走到床邊,將手中那個深藍色的袋子放在之前陳玟帶來的保溫壺旁邊。

他冇有立刻打開,而是先自然地掃了一眼床頭的心電監護數據,確認一切平穩,纔將目光落在許知夏那張寫滿“餓死了”的臉上。

他彎腰將病床自帶的小桌板調整到舒適高度,拉近。

他拉開藍色飯盒袋的拉鍊,從裡麵拿出一個嶄新的、方方正正的三層保溫飯盒,還有一個配套的雙層湯杯。

動作不疾不徐。

這飯菜,乾淨,家常,冇有花哨的外賣包裝,卻瀰漫著一種踏實溫暖的煙火氣。

許知夏的眼睛都快看直了。

這賣相,完全不是醫院食堂或者普通外賣能比的,她甚至忘了饑餓的抱怨,拿起勺子就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西葫蘆,送入口中。

“唔!”她滿足地發出一聲喟歎,細細咀嚼,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口齒不清地大讚:“哇!謝醫生!這個西葫蘆……好好吃!火候拿捏得太好了吧!又嫩又脆,清爽帶點鹹鮮!絕了!”

謝幕正將雙層湯碗的下麵一層也打開,露出裡麵沉澱著精華的肉湯。

聽到她毫不吝嗇的誇張讚美,他微側著頭,目光淡淡地掃過她滿足得眉眼舒展的臉龐,輕聲問:“好吃嗎?”

許知夏用力點頭,腮幫子被西葫蘆塞得鼓鼓的,像隻倉鼠:“嗯嗯嗯!好好吃!真的非常非常好吃!特彆正的家常菜感覺!”

她又舀了一勺飯,就著西葫蘆一起嚥下,然後充滿期待地追問:“哪個店買的?這麼新鮮地道?快告訴我,下次我還叫李琳她們去打包!”

謝幕將湯碗放到她麵前的小桌板上,拿起湯勺遞給她。

聽到這個問題,他拿著湯勺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抬眸看向她,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我自己做的。”

“……”

“???”

“真的假的?!謝醫生你還會做飯呢?”

謝幕就長著一張不會做飯的臉

“外麵的飯菜油鹽重,衛生狀況也未必理想。對於需要靜養和營養支援的病人來說,不利於恢複。”

他說話的同時,已經把一湯碗熱氣騰騰、湯色清澈見底、點綴著幾顆鮮紅枸杞和翠綠蔥花的濃鬱排骨湯擺在了許知夏麵前。乳白的湯麪上漂浮著點點金黃的油脂,香氣濃鬱卻不油膩。

許知夏還沉浸在對謝大醫生繫上圍裙顛勺炒菜的魔幻想象中冇完全回神,但身體的本能已經被那碗近在咫尺的湯勾走了。

她拿起湯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溫度剛剛好,溫熱不燙口。

濃鬱醇厚的湯汁裹挾著飽滿的鮮味滑入喉嚨,肉質本身的鮮美和精心燉煮後膠質的香濃在舌尖層層綻放

許知夏感覺自己被瞬間治癒了,饑餓帶來的煩躁一掃而空,胃裡暖洋洋的。

謝幕並冇有坐下,隻是站在床邊,安靜地看著她迫不及待、吃得心滿意足的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習慣了這種超出醫生職責的付出,為她破例多查一次房,為她掖好滑落的被子,為她彎腰喂水,甚至為她耗費寶貴的下班時間親自下廚、頂著晚高峰堵車送來這樣一頓“健康餐”。

更讓他感到一絲無所適從的是,這種習慣性的付出背後,似乎不再是純粹的職責或對“特殊關照對象”的義務。

他的視線落在她那洋溢著滿足笑意的、被飯菜熱氣熏得微紅的臉頰上,再往下,是她毫無顧忌伸向排骨湯的、被暖黃色燈光勾勒出柔和輪廓的手指,以及那打著石膏、被固定吊高的腿,在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複雜的情緒在心底無聲地翻湧。

“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你那麼快就走嗎?”許知夏放下筷子,身體微微撐起一點,“你陪我把飯吃完吧!那個……飯盒你不要了嗎?”

……

謝幕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真的陪許知夏把飯吃完了。

許知夏吃得酣暢淋漓,嘴唇上沾滿了亮晶晶的油光。

謝幕越看越難受,抽了張紙遞過去,“你擦一下,”他盯著她的嘴唇“滿嘴都是油。”

許知夏笑嘻嘻地拿起手機當鏡子照了照,螢幕上倒映出她自己微紅的臉和油亮的嘴唇。

她得意地朝他撅了撅嘴,指尖點著自己的唇峰

“嘿嘿,不好看嗎?像不像塗了鏡麵唇釉,亮晶晶的。”

謝幕冇接話,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直接傾身過去,她把嘴上的油擦了

許知夏明顯愣了一下,臉頰瞬間飛紅。

九月中旬的夜晚,窗外一片深藍,病房裡的白熾燈卻顯得格外明亮。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彷彿有微小的電流竄過,帶起一陣無聲的悸動。

微涼的紙巾接觸皮膚帶來短暫的刺激,隨即是他指腹隔紙巾傳來的、溫熱而堅定的力度。

許知夏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謝幕的動作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指尖下是她唇瓣的柔軟觸感,即便隔著紙巾也清晰可辨。她因驚訝而微微撅起的唇和近在咫尺的、帶著水汽的明亮目光,像某種無聲的引力場,牢牢吸附住了他的視線。

目光上抬的刹那,四目相接。

謝幕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波動而後若無其事般撤回了手,將那團被油浸透的紙巾捏在手心,坐直身體。

“那…那個……”許知夏慌亂地將碗碟一層層快速疊好遞到他麵前,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還給你。”

謝幕接過碗,站起身。

“謝幕。”許知夏仰起臉,臉頰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像揉進了桃花花瓣的顏色。

她對上他的目光,“明天見。”

她的笑容純粹而明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冀

謝幕目光在她紅潤的唇上極快地掠過,又回到她彎成月牙的眼睛。

他慣常緊抿成直線的唇,此時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弧度

“明天見。”

過了一會,許知夏坐在病床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碰了碰他剛擦過的地方,唇邊抿著壓不下去的笑意。

十天後,經過醫生的檢查許知夏可以在醫生指導和助行器輔助下嘗試輕微負重站立。她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了,聽到她可以下地這個訊息差點冇有哭出來。

宋雅雅扶著她,“小心!小心!”

許知夏的雙腳小心翼翼地踏觸在冰冷堅硬的瓷磚上,陌生又熟悉的觸感讓她的身體猛地一顫,一種沉重感像枷鎖一樣瞬間套上她的小腿,又酸又脹。

她幾乎是在宋雅雅拚儘全力的支撐下,才把自己整個搖搖晃晃的重量,一點一點地挪到了床邊的金屬欄杆上。

她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金屬,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透明般的慘白。

她咬緊牙關,對抗著下半身遲滯的沉重和持續的輕顫,依靠臂力拚儘最後一絲倔強,才一寸一寸地,從床榻的禁錮裡抽離出來,站成一個極其艱難而脆弱的姿態。

這勝利的幻覺僅僅維持了一瞬間。

下一刻,世界毫無預兆地在她眼前翻覆,視野被濃墨重彩的漆黑完全吞噬,視野裡隻剩下翻滾的墨浪。

“不行不行!快坐下!”宋雅雅驚慌失措地托著她的胳膊,手忙腳亂把她往旁邊早就預備好的輪椅裡按。

許知夏重重跌坐進輪椅的凹陷裡,那堅硬的觸感讓遲滯的鈍痛從小腿蔓延上來。

剛纔那份眩暈帶來的巨大恐懼感與身體的無力感交纏在一起,化作一聲帶著哭腔的崩潰泄出:

“啊!宋丫丫!我不會真的站不起來了吧?”

角落陰影處,幾個醫生靜靜佇立。

一個醫生解釋著:“長期臥床製動,下肢血管彈性和肌肉‘泵’血功能下降。突然從躺變站,重力導致大量血液瞬間積聚於下肢,迴心血量不足。大腦短暫供血不足引發直立性低血壓,自然就暈、冷汗、心悸。”

許知夏冇聽進去,隻是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擱在冰冷輪椅腳踏上還在微顫的腿。

話音未落,另一個低沉平穩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清晰地蓋過了之前的解釋,直接遞到了許知夏耳邊:“躺久了站起來會暈很正常。”

謝幕的聲音不高,卻有著穿透混亂的奇異力量,

“血液一時跟不上你的姿勢變化罷了。不是你腿的問題,彆瞎想。”

許知夏聽了用力深呼吸了幾口氣。

“我再試一次。”

宋雅雅趕緊又去扶她胳膊。

可站起的瞬間,熟悉的黑暗和轟鳴再度如影隨形,眩暈的浪潮凶猛撲來,讓她瞬間腳軟。

就在她身體不受控製地又一次向輪椅方向滑去的刹那

另一股強大,穩定而溫熱的力量,猝不及防地承接住了她下墜的軟弱肘彎,甚至同時輕輕托了一下她另一邊正用力抓握欄杆的手臂下方。

謝幕就這樣自然而然地介入進來。

白大褂的袖口因用力而微微繃緊,顯露出臂膀緊實的線條。

他半取代了宋雅雅的位置,以一種專業醫生纔有的沉穩力道支撐著她身體的平衡核心。

許知夏幾乎是本能地將自己的身體重量傾斜過去,側身倚靠住他的胸膛一側。

體溫透過兩層衣物傳遞出來,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消毒水味瞬間籠罩了她。

許知夏甚至能感覺到他胸口沉穩的呼吸起伏。

如此陌生的貼近距離,放在過去任何一個瞬間,她都會心動的不得了。但是此時她腦中空曠一片,隻想著讓自己再站起來,然後走路。

旁邊被“擠”開的宋雅雅,眼睛裡瞬間點亮了異常興奮的光。

她盯著謝幕穩穩扶在許知夏肘彎下和小臂上的手憋笑憋的笑得都快變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