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流淌,勾勒出高樓冷硬的輪廓。私人頂樓公寓裡,隻有跑步機滾輪低沉的嗡鳴和男人帶著力度的喘息聲。

謝幕穿著黑色的運動背心和短褲,露出線條分明、蘊含著爆發力的肩背和手臂。背心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起伏的肌肉上,勾勒出精悍流暢的曲線。

豆大的汗珠從脖頸滑落,沿著緊實的胸膛和脊柱的溝壑蜿蜒而下,砸落在飛速滾動的傳送帶上,瞬間暈開、蒸發。

謝幕的目光是空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聚焦在內心深處某個困擾的節點上,忽略了眼前昂貴的落地窗夜景和精良的器械。

半個小時後,胸口劇烈起伏的他終於猛地按下控製檯上紅色暫停鍵。

嗡鳴驟停。

世界瞬間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隻有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在空曠的房間裡異常清晰。

他撐著膝蓋,汗水順著發尖滴落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記。

試圖通過高強度運動強行沖刷掉的畫麵和聲音,在機器停止後變本加厲地湧了回來,尤其清晰的是下午病房裡那張蒼白帶淚的臉,和她那句裹挾著巨大委屈和破碎感的話語

“我也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我也是第一次那麼笨拙地追人……”

“我冇想到,這樣給你造成了那麼大的煩惱。”

“對不起……”

以及那滴滾燙的、無聲滑落的眼淚。

謝幕直起身,走到窗邊,抓起毛巾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汗水,動作帶著一股罕見的煩躁。

夜風透過未關嚴的窗縫吹進來,非但冇讓他冷靜,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他內心的困惑與難以名狀的愧疚。

他不懂。

那隻是一個不到四個月前跟他出去吃過一次飯的人,一個因為覺得他帥就大膽靠近的、在他看來多少有些輕率聒噪的女明星。

一頓飯後,她那些略顯莽撞的簡訊和略顯纏人的關心,他感到困擾,甚至用有些傷人的“很煩”字眼終結了聯絡。

在他習慣性的壁壘分明的人際疏離體係裡,她就是一個標準的“過客”,一個不需要也不必在他思維版圖上留下痕跡的偶然。

再次聽到她的名字,是在醫院的通知裡院長親自打來電話,強調有一位受傷入院的知名藝人需要“特彆照顧”,並且點名讓他親自負責。

他當時平靜無波,隻覺得是工作流程中一個稍微特彆些的任務,與以往冇什麼不同。

可當他看到病曆表上清晰印著的“許知夏”三個字時,心裡那根名為“無關緊要”的弦,毫無征兆地、清晰地顫動了一下。

不劇烈,卻足以打破他慣常的冷漠壁壘。

他在急診門口,親眼目睹了她被送進來的樣子。

那畫麵遠比下午的傾訴更具衝擊力: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染著“血汙”卻更顯淒楚的古裝戲服,臉上的“血跡”妝在混亂和汗水中暈開,糊得一塌糊塗。臉色是失血缺氧後的慘白,嘴唇冇有一絲血色,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緊閉的眼瞼上,像一隻被暴力折斷翅膀蝴蝶

和記憶中那個鮮活甚至有些張揚的生命力相比,判若雲泥。

謝幕閉了閉眼,胸口那股壓著石塊的沉重感似乎更明顯了。

為什麼會覺得對她如此愧疚?僅僅是因為自己曾冷淡迴應了一個追求者?

可追求他的人那麼多,他拒絕得向來乾脆。是因為看見她遭受了非人的傷痛?作為醫生,再慘烈的傷情他也見過。

汗水還在滲出,帶著未儘的煩悶。

他走到吧檯,拿起水杯猛灌了幾口冰水,試圖澆滅心底那股無名火。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激得他微微顫抖了一下,可腦海中的畫麵依然頑固。

他放下水杯,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旁邊冷色調檯麵上靜靜躺著的手機。

鬼使神差地,他解鎖了螢幕。

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

最終,那根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自我嫌惡的意味,點開了螢幕上的應用商店圖標。

圖標展開,琳琅滿目。他眉峰緊鎖,在搜尋框裡生硬地輸入了兩個字:微博。

點擊下載。

幾分鐘後,那個有著鮮明橙色小鳥標誌的應用安裝完畢。

點開。

第一次註冊登錄介麵顯得無比陌生。填用戶名、設置密碼、綁定手機……

每一步他都像個剛接觸智慧手機的老人,笨拙而遲緩地依照著係統彈出的教程提示進行。表

終於登錄成功。

進入主介麵。

各種圖片、文字、短視頻、眼花繚亂的標簽……充斥著明星、八卦、熱點、廣告……資訊密度大得驚人,與他那個簡潔、高效、秩序井然的醫學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像是在看一個光怪陸離的異世界奇觀。他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底部那個顯眼的放大鏡圖標(搜尋框)。

他用略顯僵硬的手指,在搜尋框裡,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清晰地敲出那個此刻纏繞在他心頭的名字:

許知夏

點擊搜尋。

瞬間!

頁麵重新整理。

螢幕頂端醒目地懸掛著紅色的“爆”字標簽—— #許知夏威亞事故最新情況# 。

緊隨其後的是:

#許知夏工作室迴應##星空娛樂聲明##月光重播意難平##江湖劇組道歉##黎明劇組探望許知夏# ……

無數關聯話題在他眼前滾動、重新整理。

謝幕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快速地在螢幕上掃動。

他看到了星空娛樂那份被他本能地認為有敷衍嫌疑的聲明;看到了粉絲怒斥公司和劇組安全不負責任的激烈控訴;看到了無數媒體推送的、從各種角度描述分析的文章標題;看到了營銷號瘋轉的那張角度刁鑽、衝擊力極強的救護車照片。

快速瀏覽了幾分鐘,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了一個藍色的、設計簡潔的用戶ID旁邊——那就是藝人許知夏的個人微博主頁。

旁邊有一個不起眼的按鈕:關注。

指尖再一次懸停在那按鈕上方。

窗外的霓虹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明滅不定。

他手指輕輕落下,點擊了關注。

第二天下午,複旦醫院被圍的水泄不通。

往日裡秩序井然的醫院大門及周邊區域,此刻已徹底淪陷。

時間不過是下午一點剛過,距離劇組探望行程正式公佈的“時間”至少還有一個小時。但“混亂”二字,已然將這裡完全主宰。

因為周沉工作室的疏忽探望許知夏的話題提前發出來了。

周沉工作室V:關心夥伴,傳遞祝福。今日下午,沉哥將與《黎明》劇組同仁@導演馬鬆明V @劉欣V 一同前往複旦醫院,探望我們堅強的女主角@許知夏。知夏,早日康複! [愛心]

(下方還“貼心”地配了一張《黎明》劇組的氛圍感海報)

瞬間,早已因許知夏重傷事件而高度敏感的粉圈和聞風而動的娛樂媒體,徹底炸了鍋。

周沉的“沉魚”粉絲(周沉粉絲昵稱)、許知夏的“星辰”粉絲、來看熱鬨的劉欣粉絲……各種應援色(藍、紫、粉)的燈牌、手幅、花束如同雨後蘑菇般在醫院門口各處湧現、激烈碰撞。

粉絲們尖叫著彼此偶像的名字,夾雜著興奮、激動、心疼、憤怒以及搶占有利位置的嘶吼,彙成一股幾乎要掀翻屋頂的音浪狂潮:

“啊啊啊啊沉哥!!!老公要照顧好自己啊!!”

“知夏姐姐加油!我們星辰永遠守護你!!”

“欣欣仙女看這裡!!!”

“離遠點!!這是我們沉哥的位置!”

“誰擠我?!!”

混雜在人群裡數量更為龐大的“狗仔軍團”和“直播網紅”們,裝備著長焦鏡頭、手機穩定器、直播杆,穿著便於行動的衝鋒衣或背心,眼神銳利如鷹隼,在攢動的人頭間靈活穿梭、推搡搶占最佳拍攝角度。

無數個手機、鏡頭對準了醫院的每一個出入口:急診、門診、VIP通道、員工通道、地下車庫入口……連空氣裡似乎都佈滿了虛擬的對焦框。

“家人們快看!這裡就是許知夏住的複旦醫院!重磅訊息啊周沉他們要來探病!”

“老鐵們禮物刷一波,我擠到最前排給你們直播!看看誰能拍到第一手畫麵!”

“車牌!快看車牌!滬AXXXXX,這是不是馬鬆明導演的車?!”

“讓開讓開!彆擋鏡頭!”

安保壓力陡增!醫院的保安連同緊急調撥的特勤人員如同救火隊員,手挽手構築起一道道人牆,吼得聲嘶力竭:

“退後!請大家遵守秩序!”

“讓開綠色通道!有急救病人!”

“禁止聚集!再擁擠要采取強製措施了!”

但是在粉絲近乎瘋狂的推搡和狗仔無孔不入的見縫插針下,這條稀薄的人牆防線顯得岌岌可危,不斷被擠壓變形。

尖銳的哨子聲、警棍敲擊盾牌的“咚咚”聲、保安怒喝與粉絲不滿的叫罵聲混雜在一起,將醫院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失去理智的角鬥場。

會議室厚重的隔音門在院長身後“砰”地一聲關上,短暫地隔絕了樓下持續傳來、沉悶如雷鳴般的喧囂浪潮。

會議桌旁,早已坐滿了神色焦慮的各職能科室負責人:副院長、安保部主任、醫務處主任、後勤保障部長、急診中心負責人、媒體公關負責人……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砰!”

蔣柏舟將手中厚厚一疊實時輿情報告和監控截圖重重拍在會議桌上,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這位一向以儒雅穩健著稱的心外科權威,此刻麵色鐵青。

“看看吧!這就是我們堂堂複旦醫院!滬上頂尖的三甲醫院!現在——像什麼樣子?!菜市場?!演唱會現場?!還是春運火車站?!”

“住院樓門口,救護車進不來!急診通道,危重病人被卡在外麵!普通就診的患者,連掛號排隊都成問題!我們的醫生護士在乾什麼?!不是在救人,是在徒勞地當人肉盾牌!我們的醫療秩序,被徹底踩在腳下。”

蔣柏舟的聲音在安靜得過分的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和怒火。

“這些藝人!一個骨折,一個探病!”他指著輿情報告上許知夏和周沉的新聞截圖,以及那張引爆一切的“探病”微博

“他們的私事!他們的新聞熱度!他們那點所謂的‘娛樂圈’行程!憑什麼把救人救命的地方,攪得天翻地覆?!醫院是供他們這樣消耗公共資源的地方嗎?!”

蔣柏舟的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他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看向安保部長,問題直指核心,不容置疑:

“王猛!聯絡附近的警察局了嗎?請求增援!這不是安保問題,這是嚴重擾亂公共秩序、威脅公共安全的事件!需要警方力量,立刻!”

王猛立刻挺直腰板:“報告院長!我們第一時間就向轄區警方報了警!請求緊急支援!警方回覆,已經調動了附近的巡邏警力趕來處置。同時,分局也已經增派了特警大隊和更多現場警力,正在趕來的路上!”

救護車的警笛由遠及近呼嘯而至,卻被死死堵在大門外,醫護人員焦急地探出頭喊話,喇叭聲在喧天的吵鬨中顯得微弱可憐……

本該肅穆的求醫場所,此刻秩序蕩然無存。

而在醫院最高層的VIP病房區域,厚重的隔音玻璃也無法完全隔絕樓下傳來的、令人心悸的聲浪嗡嗡。

陳玟站在許知夏的病房窗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廢物!周沉工作室那幫廢物!”陳玟捏著剛剛瘋狂震動的手機,對著話筒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什麼叫‘不慎’泄露?!行程這麼早爆出來是想害死誰?!現在全城的狗仔和粉絲都圍過來了!我們的通稿計劃全被打亂了!”

她煩躁地在窗前來回踱步,“安保?我已經聯絡了醫院保安部和特勤,增援馬上到!但樓下現在就是個爛攤子,周沉他們人呢?被堵在外麵了?!車牌號也被爆了?!”

“什麼?周沉保姆車已經進地庫了?走特殊通道?行……行吧,讓他們快點上來!直接來病房!記住!千萬彆讓粉絲看見車窗!彆節外生枝!”

陳玟掛了電話,猛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目光掃過坐在病床上、已經被專業化妝師打了一層薄底妝的許知夏。

許知夏腿上厚重的石膏在柔軟的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精緻的妝容也蓋不住她眼神裡的不安和茫然。

“姐……”許知夏看向樓下窗外那片模糊移動的人海,聲音帶著點虛弱的顫抖,“下麵是不是好多人?”

陳玟走到她身邊,努力壓下自己的怒火,聲音放柔了些,卻掩飾不住那份沉重:“彆怕,他們在樓下進不來。一會兒馬導他們上來,咱們按原計劃拍照。”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自嘲,“這熱度……真是來得又快又猛,想避都避不開,也好,省了我們的宣傳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