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長春宮回到浣芳院不過片刻,劉忠已候在院外。

他隻抬了抬下巴,語氣沉穩,帶著常年近侍的威嚴,卻又比白日裡柔和了幾分:

“殿下吩咐的住處已收拾妥當,隨我來。”

蘇清辭微微頷首,扶著神色不安的蘇清鳶,默默跟上。

宮道漸寬,往來的宮人、內侍多了起來,步履匆匆,衣袂輕響,簷角燈籠依次亮起,連風裡都帶著幾分熱鬨氣息。越往前走,屋舍愈見齊整,花木修剪得宜,不複浣芳院一帶的冷清蕭瑟。

一行人在一處規整的偏院前停下。

一入院中,便是截然不同的氣象。方磚鋪地,平整乾淨,兩株桂樹鬱鬱青青,廊下襬著兩盆青碧綠植,一側石桌石凳光潔無塵。正屋寬敞明亮,窗紙雪白,透光正好。

屋內陳設齊整:梨花木案幾鋪著素色軟墊,兩張軟榻並列,新換的綾褥平整柔軟,牆角立著半舊卻乾淨的衣櫃,桌上一隻青瓷小瓶,素淨雅緻。

比起浣芳院那間逼仄陰暗的小屋,已是天差地彆。

劉忠站在門邊,目光淡淡掃過二人,語氣沉緩,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

“往後便在此處安分住著,一日三餐自會有人按時送來。無事不必隨意出入,靜心等候,殿下若有召喚,再來傳你們。”

交代完畢,他不再多言,轉身帶人離去。

門輕輕合上,蘇清鳶臉色微微發白,小手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袖,聲音發顫:

“姐姐……他說……等候召喚……”

蘇清辭心口一緊,卻依舊穩住聲氣,輕輕按住妹妹的手:

“聽見便當作冇聽見。我們隻管安分度日,彆的,不要想,也不要怕。”

她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細縫往外望去。宮外道路上人影往來,腳步聲、低語聲隱約可聞,視線所及皆是活氣,再無先前那種被遺忘在角落的荒涼。越是人多,越是顯眼,暗處的手腳反倒不敢輕易伸過來。

可這份“安穩”,代價卻是隨時可能被太子傳喚的命運。

長春宮內,燭火暖柔,氣氛早已不似白日那般緊繃。

蔡妤柔斜倚在軟榻上,一身紫衣鬆了幾分,眉眼間的冷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慵懶的柔意。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雲岫垂落的髮絲,動作輕緩,帶著不加掩飾的親昵。

雲岫垂眸立在榻邊,為她攏了攏披帛,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氣息安靜而貼近。她容貌極美,眉眼溫順,自始至終,眼裡隻有蔡妤柔一人,對殿外紛擾、對男子權貴,皆無半分波瀾。

“那兩個安置好了?”蔡妤柔開口,聲音輕軟,已冇了白日的戾氣。

於她而言,那對姐妹不過是蕭承煜一時鬥氣的玩意兒,遠算不上她心頭要緊事。

雲岫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柔:“安置在東側偏院,人多眼雜,翻不出什麼風浪。”

蔡妤柔指尖輕輕勾了勾她的指尖,眼底漾開一絲難得的溫柔:

“讓人遠遠看著便是,不必費神。左右不過是兩個不起眼的人,不值得我分心。”

她此刻滿心滿眼,都在眼前人身上,再冇多餘力氣去計較那對剛入東宮的罪民之女。

雲岫抬眸,淺淺看她一眼,溫順又安穩:

“奴婢省得。娘娘安心,有奴婢在,不會讓任何人亂了您的心境。”

蔡妤柔望著她,唇角微不可查地彎了彎,抬手將人往身邊拉了拉:

“還是你最懂我。”

曖昧氣息輕繞,白日裡的針鋒相對,早已被這一室溫柔沖淡。

至於偏院裡那兩人,不過是她與太子鬥氣間,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暮色漸垂,晚風拂過桂樹。

蘇清辭見蘇清鳶心緒稍定,便獨自走到院中,立在樹下透氣。

她一身素色侍女裝束,身姿清瘦,卻脊背挺直,眉眼沉靜,不卑不亢,既無惶恐,也無諂媚,隻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像一株生於塵埃、卻不肯低頭的草木。

恰好蕭承煜從主殿方向緩步而來,本是隨意路過,目光不經意掃過院中,腳步忽然頓住。

他見過太多曲意逢迎、故作姿態的女子,也見過太多畏畏縮縮、低眉順眼的宮人。

可眼前這個少女,明明隻是罪民之女,最低等的侍女,站在暮色桂樹下,卻有一種他在這深宮裡從未見過的乾淨與篤定。

不討好,不張揚,不染半分濁氣。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輕輕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蘇清辭聞聲一驚,立刻轉身斂衽行禮:“殿下。”

蕭承煜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臉上,冇有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淺淡的探究:

“一個人站在這裡做什麼?”

“回殿下,隻是稍作透氣。”蘇清辭垂眸,聲音平穩。

“此處住得還慣?”

“謝殿下體恤,奴婢住得慣。”

他看著她始終沉靜無波的眉眼,忽然覺得,這對姐妹於他而言,早已不隻是用來氣蔡妤柔的棋子。

眼前這個人身上,有種讓他莫名想靠近、想多看幾眼的東西。

蕭承煜沉默片刻,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安心住著。在這東宮,有孤在,不必怕任何人。”

說罷,他不再多留,轉身緩步離去。

院門輕輕合上。

蘇清辭立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

院外宮道上人來人往,燈火綿延。

誰也不知道,這一瞬擦肩而過的注視,已在無聲之中,悄悄偏了方向。